和大自然交朋友

时间的脚步疾风似地从我的身上掠过,自《时间的脚印》发表后,不知不觉已又打发掉一万四千多日子。“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世界的面貌已大不同于往日,人的思想包括我自己的认识也在变化。

回顾过去的半个世纪中,我在报刊上发表的文章不算少了,其中关于地球的总有几百篇,但是这次江苏教育出版社要我选编成集,回头一看,凑成十万字竟也有困难,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十年动乱之后,有些文稿找不到了;更重要的原因是一部分文稿中过分强调了人的作用,与天斗与地斗,不是把大自然当成朋友。象1958年在新观察杂志发表的《神的末路》,1960年在人民文学杂志发表的《降服旱魔》,表现得最为突出。也许将这类文章收入可以作为历史的镜子,但转眼就进入二十一世纪了,我想,还是应该更多的着眼未来。因此类似的文章都没有收录,这就去掉了一大块。

其实,人本来是自然的一部分,不知从什麽时候起,人把自己和自然分开了,人和自然成了两个不同的、有时甚至是对立的概念。最初,人并不敢与自然抗衡,但他并不认识自然本身的威力,而是想象还有超自然的神力存在。在我国古代,把所谓的天作为神力的总代表,而那些在人类社会中居于统治地位的君主,自以为受命于天,似乎也可以拥有超自然的力量,不仅要统治人,大自然也得受他支配。史书上留有这样的记载:秦始皇在扫灭六国以后,志得意满,到处巡游,没想到在今天湖南湘阴附近渡江的时候“逢大风,几不得渡。”他打听到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葬在湘山成为这里的神灵后,“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湖南地区气候炎热潮湿,岩石在风化后多形成红土,全靠山上长满了树,才保持住这青山绿水,秦始皇下令让那些被强迫服劳役的犯人把湘阴附近山上的树统统砍掉,直至红色的山体裸露出来。今天稍微有点环境保护知识的人都明白,这受到惩罚的究竟会是谁呢。

然而秦始皇这种对自然的粗暴态度,有时似乎还获得了成功,但这有的是执行者在行动中自觉不自觉地符合了自然本身的规律,使人的活动与自然取得了协调;有的从短期来看是成功的,但从长远来看,还是不利于人。

不幸的是,这种以为人可以支配自然的想法,不仅是在秦始皇的头脑中才有,而且在中国社会中形成了一种被认为是积极的,流传甚广的哲学,这就是“人定胜天”。1958-1960年期间,这个古代的哲学在我们现代的社会中竟又发展到了一个颠峰,“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人要代替超自然的神力主宰大自然了。我自己的思想也是随着这个旋律在跳动,所以当时写的文章,就少不了那个时代的烙印。

所幸我终究是学习自然科学的,自然变化的规律非人力所能能改变,还有应当根据事实来作结论,总还是我心中认为应该遵守的准则,因此仍有一些文章保持了科学的本色,而从童年开始的和大地的亲密交往,始终使我更多地感到自然的可敬与可爱。我看到泉水给人带来的幸福;我怀念森林--我童年时的朋友;我赞叹湖泊是大地的明珠,瀑布是人间的银河;我向往大海,崇敬他强有力但又那样宽宏。

特别是在写《珊瑚岛》的时候,我看到珊瑚虫在那不时受到风浪袭击的条件下,孜孜不息地生长,最后以自己微不足道的个体,构建了矗立的大洋中的礁石,十分的感动。我常想,个人是渺小的,生命也是短暂的,但人如能象珊瑚虫那样为整个人类的大厦积累那么一点点,也足以告慰自己的一生。当然,珊瑚虫大概是没有想这些,但它确能给人以启示。许多自然界的事物都能引起人在精神上的共鸣,所以陶渊明要赞美青松,李白要歌颂瀑布,当时我为人民日报写山水新话,确是想从自然现象探求点哲理的启示,但并未想到过针对某一具体的政治现实,所以象收入本集的《名山不在高》,因为发表在1959年8月2日的人民日报,而这天恰好是中共八届八中全会在庐山上开幕的日子,便被认为:赞美独立的青松和讲述庐山的形成是因那里的岩石坚固,是在给彭德怀元帅打气。在今天看来当然是奇谈,当时可无人敢持异议。

经过一阵狂热和几番挫折,我终于看清,那种把自己摆在自然的对立面,要和自然分个高低胜负的想法是不对的,人应该与与自然成为一体地协调发展,也只有这样人类自身的存在和发展才有保证。

按说人类进入文明社会,特别是科学出现以后,应该能自觉地与自然和谐相处。不幸的是遂着科学的发达,人类的能力大大增强,而对财富的追求,可以使人忘却一切,空前巨大的物质文明建设起来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也受到空前的破坏。1980年,我在《文明的代价》一文中提出:“难道文明就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吗?‘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经付出的的代价是能够使我们变得聪明些的。…对我们来说,还有一个有利因素:我们的现代化建设刚刚开始。只要尊重科学,按照自然的客观规律办事,因势利导,充分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那么既使生产力大发展,又保持一个美好的山青水秀、鸟语花香的美好工作和生活环境,也一定是可以作到的。

正好是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在网络上看见一个环境保护组织“世界观察研究所”的报告:世界变得越来越越富裕,环境问题却越来越严重。报告中说,。1997年二氧化碳的释放量和全球平均气温都上升到创记录的水平,安第斯山和阿尔卑斯山上的冰川正在融化萎缩;还有印度尼西亚热带雨林的大火,中国黄河出现断流,都是令人不安的事件。

和大自然交朋友吧!当你对她了解得多了,你才能更感觉到她的美,并懂得如何保护她,而你自己也不止是能和谐地从她那里吸取更多的乳汁,而且在心灵上也得到安抚。

“少无适俗运,性本爱丘山。”“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陶渊明视人世为樊笼,要求返回自然的心情,并非他所独有。在经历了许多人世的沧桑后,我渐渐体会到返回自然实为人类的天性,想当初人本来也和其他动物一样在大自然中生活,固无欢悦,亦无烦恼;而在有了这人的意识以后,在他的意欲与现实之间,总是难以统一,这就使他总摆不脱痛苦。因此,我们不难体会为什么欧阳修能留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样的名句,苏东坡要“侣鱼虾而友麋鹿”;而即使他是生活中的胜利者,在他的内心仍会存在痛苦的,正如罗曼罗兰评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大师米凯朗基诺雕琢的石像“战胜者”时所指出:“他有力,他有罕见的幸福,使他站起来斗争,克服,他战胜了--但是什么呢?他不愿要胜利。他之所欲并不在彼--哈姆雷特底悲剧!英雄的天才与并不英雄的意志间的矛盾,咄咄逼人的热情与一无所欲的意欲间的尖锐矛盾!”由此想到了列宁临终的时候,为什么要克鲁普斯卡娅给他朗读贾克伦敦的《野性在呼唤》?这是讲一只狗也就是驯化了的狼,在经历了曲折的生命历程后,听见狼群的叫声,终于又奔向狼群的故事。这野性实为自然的本性,列宁是不是在最后时刻怀念起这人类的天性呢?

列宁究竟是怎样想的,无从得知,但无论是人世中的失败者还是胜利者,我以为都会有回到自然的要求,因为及时是富贵已极,不要等到最后复归于尘土,就是在那“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之际,仍会感到如果仅有富贵作为一个人的空虚。

人终究是自然之子。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要倒退到茹毛饮血的时代,而且时光是不会倒流的,人类社会的发展也不可逆转。

问题是如何做到在物质生产高度发达的同时,能维持好自然和我们本身,不要让青山绿水在污染中消失,不要让人善良的本性淹没在利欲的冰水之中。

我相信人们能够克服这一切,认识到我们应该和大自然交朋友;我已经在这里经常看到,包括孩子都在内的维护环境的的行动。愿这本小书对你去结交大自然这个朋友,多少能有一点帮助。

1998年5月11日作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

本文是为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时间的脚印》一书所写的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