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公孙氏事迹杂考

陶元珍

公孙康为公孙度庶子

魏志·公孙度传》“度死子康嗣位”。未言康究系度之嫡子,抑系庶子。案《魏志》管宁传注引《傅子》:“度庶子康代居郡”,是康乃度之庶子也。

公孙恭之下落

《魏志·公孙度传》“太和二年渊胁夺恭位”。未详渊夺位后对恭如何处置,明帝纪同。案《晋书·宣帝纪》:“初文懿(渊字)篡其叔父恭位而囚之……帝乃释恭之囚”是恭失位后被囚达十一年之久。渊父子骈首被戮,据度传注引鱼豢《魏略》,渊兄晃父子亦於渊死后在洛阳被杀,则度之子孙幸免於诛者当唯恭一人。度传谓恭“病阴消为阉人”,自不能有子,其得免死,恐亦由此故也。

公孙氏东伐高句骊不止一次

《魏志·公孙度传》谓度“东伐高句骊”,金静庵先生《东北通史》以东伐高句骊为公孙康事。案度传记度东伐高句骊与《魏志》东夷传所记康伐高句骊事,应为两事,不能因度传叙度事未及攻破高句骊一点遂目两事为一事也。

高句骊及鲜卑慕容氏助讨公孙渊

《魏志·东夷高句骊传》:“景初二年,太尉司马宣王率众讨公孙渊,宫(高句骊王位宫)遣主簿大加将数千人助军”。又《晋书·慕容傀载记》“曾祖莫护跋,魏初率其诸部入居辽西,从宣帝伐公孙氏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於棘城之北。”是高句骊及鲜卑慕容氏均曾助讨公孙渊。假异族之力以讨反侧,遂使二虏坐大,魏明帝及司马懿之无识,诚可叹也。

公孙氏灭后辽东诸郡人口之锐减

《续汉书·郡国志》记顺帝永和五年辽东、玄菟、乐浪诸郡户口数,辽东郡:户六万四千一百五十八,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玄菟郡:户一千五百九十四,口四万三千一百六十三;乐浪郡:户六万一千四百九十二,口二十五万七千五十,合计诸郡口数不满四十万,其辽东、玄菟二郡户数谅均有误字。《晋书·宣帝纪》谓司马懿平辽东时“收户四万,口三十余万”是至魏明帝景初二年辽东诸郡口数尚未大减,且乐浪、带方二郡口数恐并未计入,合计或较永和五年口数为多亦未可知,此足见公孙氏三世守边保境绥虏安民之效。以视中原诸郡户口十不一存者,奚啻霄壤?更就《晋书·地理志》所列武帝太康元年辽东诸郡国户数观之,则辽东国仅五千四百户,玄菟郡仅三千三百户,乐浪郡仅三千七百户,带方郡仅四千九百户每户平均纵达十口,诸郡国合计当亦不过十馀万口。太康元年正西晋统一中国局势全盛之时,辽左海东竟尔荒残至此,良足惊异。谓此盖由司马懿讨平公孙渊时果行杀戮及任令中原人民流寓辽东者归还故土之故。《晋书·宣帝纪》:“既入城,立两标以别新旧焉。男年十五以上七千馀人皆杀之以为京观,伪公卿以下皆伏诛,戮其将军毕盛等二千余人。”是懿诛杀公孙氏僚属将吏殆尽,复戮兵民近万人,此实辽土之精英公孙氏所恃以捍御胡貊二虏者,抚而用之,未始不可化反侧为城,一朝屠戮,宁非自残猛士乎?又当汉末大乱,中原士庶多避地辽东,对公孙氏之安边防者甚有助力,其久留辽左者子孙蕃育,已无异土著。乃司马懿於讨平公孙后竟下令谓“中国人(中原人)欲还旧乡恣听之”(《晋书·宣帝纪》)此所谓除少数老耄者外皆生於辽土,为巩固国防计,方移民实边之不暇,安能听从业已久居之人归还故?可知司马懿之目光在内而不在外,边陲非所留意也。豪俊一空,侨寓归去,辽土之重心遽失,辽东诸郡之民谅遂多流入夷貊,故至太康元年存户颇少,推原厥始,司马懿之浪杀实辽土致命伤也。《魏志·三少帝纪齐王芳纪》景初三年记:“以辽东东沓县吏民渡海居齐郡界,以故纵城县为新沓县以居徙民。”又正始元年记:“以辽东、汶、北丰县民流徙渡海,规齐郡之西安、临淄、昌国县界为新汶、南丰县以居流民。”特设数县以居之而以新沓、新汶、南丰为名知此等流民乃辽东土著,非中原人流寓辽东复归故者。时距公孙氏之灭甫一二年,司马懿方与曹爽同辅魏政,不遣送此等流民归辽东,反为立县,意不过在增加内地人口,是与割四肢以养口腹何异乎?公孙氏灭后不数年有毋丘俭讨高句骊之役,功烈足称,其攻破高句骊国都,可与公孙康后先辉映。然俭奉命专征,凭借甚厚,究不若公孙氏仅恃一隅兵力即能威震殊俗之为难得。吾人不能因俭之胜利遂谓其时辽左实力尚可与公孙氏未亡时比也。

魏收乐浪带方

《魏志·东夷传·序》“景初中大兴师旅诛渊,又潜军浮海收乐浪带方之郡”案东夷传谓“景初中明帝遣带方太守刘昕、乐浪太守鲜于嗣越海定二郡”即序所谓潜军渡海事。是魏讨公孙渊除司马懿所领大军外,尚有刘昕、鲜于嗣一路,昕等盖先授二郡太守,即以太守资格往收其郡也。东夷传又谓:“景初二年六月,倭女王遣大夫难升等诣郡,求诣天子朝献,太守刘夏遣吏将送诣京都。”刘夏应即刘昕。司马懿讨平公孙渊在景初二年八月,是渊未授首,带方已郡已被魏军取得,其乐浪郡当亦同时入魏军手,魏受带方、乐浪实在辽东、玄菟之先也。

柳蒲柳甫

《魏志·公孙度传》注引《魏书》载渊官属上魏明帝书,领衔者为大司马长史郭昕、参军柳蒲,又《晋书·宣帝纪》记渊遣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乞降,司马懿执建等皆斩之。案柳蒲、柳甫应为一人。昕、蒲上书於渊称燕王后,此书系为渊申理,故犹称魏官。渊本领大司马,长史参军均其重要僚属,称王之后自必畀以高位。柳蒲自参军为御史大夫,其事甚顺也。

《魏略》记寇娄敦等事误

《魏志·东夷传》注引《魏略》:“景初元年秋,遣幽州刺史”毋丘俭率众军讨辽东,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率众王护留叶,昔随袁尚奔辽西,闻俭军至,率众五千馀人降。”明帝纪亦:“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王护留等居辽东,率部众随俭内附。”《魏略》谓寇娄敦等随袁尚奔辽西实误应从《魏志》作辽东,盖自袁尚为公孙康所杀,寇娄敦等及其部众遂役属於公孙氏,至毋丘俭率师至辽东讨渊始自拔归汉。金静庵先生《东北通史》亦谓寇娄敦等旧随袁尚奔辽西,盖沿《魏略》之误也。

魏未置平州

《晋书·地理志·平州》“后汉末,公孙度自号平州牧,及其子康,康子文懿,擅据辽东,东夷九种皆服事焉。魏置东夷校尉居襄平而分辽东、昌黎、玄菟、带方、乐浪五郡为平州,后还合为幽州。及文懿灭后,有护东夷校尉居襄平。咸宁二年十月分昌黎、辽东、玄菟、带方、乐浪等郡国五置平州。”金静庵先生《东北通史》据《晋书》地理志及《魏志》蒋济传(应为蒋济传注)假定魏於公孙康开置带方郡之后,因立平州,授康以刺史之官,俾领辽东等五郡,且令兼领东夷校尉,迨渊逆命,魏命田豫往讨之,乃削渊官,命豫为平州刺史,私意未敢苟同,检《后汉书》献帝纪及《魏志》诸纪均无设立平州之说,更检《魏志》武、文、明诸纪及公孙度传,曹操及文明两帝时所授公孙康、公孙恭、公孙渊诸人官职从无平州刺史及东夷校尉字样,《吴志·孙权传》注引《江表传》载权诏称公孙渊故官(在魏所任官)亦无此二职。可知东汉及魏代并未建立平州,公孙氏兄弟父子亦从未被任为平州刺史及东夷校尉也。公孙度之平州牧乃系自称,并无法律根据,度子康虽继父仍称平州牧,然斩送袁尚首后当遂自动取消,《魏志》牵招传所记,乃袁谭尚未讨平时事。蒋济传注因引司马彪《战略》虽称田豫为平州刺史,然本传并无为平州刺史之说,更据豫传,豫系以汝南太守殄夷将军督青州诸军讨渊,青州刺史即因豫乃太守心怀不服,可知战略此条称豫为平州刺史实误。盖《战略》此条所记即誉讨公孙渊事,若已为刺史,安得为程喜所轻乎?愚意魏未尝置平州,晋志之说不足据也。

公孙氏营州

《魏志·公孙度传》“越海收东莱诸县,置营州刺史”公孙氏营州仅存此一条记录。案公孙氏据东莱,当不甚久。《魏志·张辽传》:“从攻袁谭,谭破,别将徇海滨,破辽东贼柳毅等”此柳毅即公孙度之亲吏柳毅,见度传。张辽徇海滨时,柳毅方任公孙氏之营州刺史,故辽传称毅等为辽东贼。张辽破柳毅等在袁潭灭后,袁谭亡於建安十年,时公孙度已死矣。毅等被辽击破,东莱诸县当亦遂被辽收复。金静庵先生《东北通史》谓魏明帝时讨公孙渊,水军一路,必系先攻下营州然后以兵渡海而北。意曹操时应即已收复东莱,不待魏明帝时始攻下所谓营州也。魏明帝时凡三次讨渊,第一次主将为田豫,第二次主将为毋丘俭,第三次为司马懿。第一次严军未发,仅由田豫邀斩吴使周贺等於成山,张辽之破柳毅远在此三役前,实曹氏与公孙氏之首次战争也。

公孙度生年及年寿

《魏志·公孙度传》:“度死子康嗣位,以永宁乡侯封弟恭,是岁建安九年也。”是度卒於建安九年(204),而卒时年若岁亦不详,因此亦无从推知其生年。案度传:“度父延避吏居玄菟,任度为郡吏。时玄菟太守公孙YU(玉旁加或)子豹年十八岁早死,度少时名豹,又与YU子同年,YU见而亲爱之,遣就师学,为取妻。”又《后汉书·桓帝纪》永康元年(167)记:“夫馀王寇玄菟,太守公孙域与战破之。”公孙域与公孙YU应为一人。假定度永康元年年十八岁,则度应生於汉桓帝和平元年(150)卒时应年五十五岁。惟度年登十八不必即在是年,或在前后数年中,度当生於和平元年前后,卒时年寿当在五十与六十之间也。

公孙度阻汉廷所授乐浪太守之官

公孙度兼有乐浪不知始於何年,自兼有乐浪后遂阻留汉廷所授乐浪太守不许之官。《魏志·凉茂传》:“太祖辟为司空椽,举高第,补侍御使。时泰山多盗贼,以茂为泰山太守,旬日之间,襁负而至者千馀家。转为乐浪太守,公孙度在辽东,擅留茂,不遣之官。”斯即度阻留汉廷所授太守之证。时献帝久已迁许,曹操方柄汉政,挟天子以临四方,反对曹操者均目操为汉贼,茂本操之椽属,度留茂不遣,是非正难言也。

公孙度举有道年代

《魏志·公孙度传》“后举有道,除尚书郎。”未详举有道在何年。案《后汉书·谢弼传》:“建宁三年(170)诏举有道之士,弼与东海陈敦、玄菟公孙度俱对策,皆除郎中。”是度举有道在灵帝建宁三年,同举者有谢弼、陈敦。吾人前据后汉书桓帝纪假定度生於和平元年(150)前后,兹据谢弼传复可为更精密之假定,即度至迟应生於和平元年,不应更后。否则度至建宁三年年甫二十或十余岁,安能被举为有道之士?且度年十八始就师学,一二年中亦决不能成学也。

谨按陶君此作,考证精当,多为论史者所未及言,其於拙著,更能多所纠正,为之钦服无已,他日通史再版,自当据以改订,谨志数语,用表谢忱。毓黻附识。

原载东北集刊 1942年东北大学迁驻四川三台时出版 毓黻即金静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