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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的用人

陶元珍

 

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本身决不是万能的,他的特长在善於用人,善於用人者,既能妙选适当的人才雇用,又能使用的人与自己打成一片,结成一体,他自己好比是躯干,他所用的人好比是四肢,他指挥所用的人一致动作,正如身之使用臂,臂之使指。这样,合群才以为己才,集众能以为己能,用人愈多,力量愈大,还愁何事不能成就?所以只有善於用人的人,才能成为伟大的政治家,儘管他本身并不是万能的。一个人只要善於用人,便无所不能,若不善於用人,自己纵然多能,也将等於无能了。

林则徐是中国大政治家之一,他在事业方面的成就,因为环境所限,虽有不及别人的地方,但他之善於用人,可说较历代任何大政治家没有逊色。笔者为节省篇幅起见,不愿在这里缕述林氏的用人,只举出林氏几件轶事,以见他的留意人才,读者於此一定是很感兴味的。

见客时记录来客的谈话

听人谈话,是观察人的有效办法。由人的谈话,可辨别谈话者的学识才能和品格。有的人,谈一次话,便一切都表现出来了。有的人,则非经多次谈话不能表现出他的一切。观人者对前一类人虽不必多次晤谈始能断定其为人。为慎重起见,仍须将其人所谈的话记录下来以备仔细思考,而不立时加以判断,对后一类人势必多次晤谈前后参证,更非逐次记录其人所谈的话不可。可惜中国历代的大政治家对记录来客谈话一事很少注意到的。林则徐却不然,他每次见客均有记录。武谦瀓霞阁日记说:

林文忠公莅任之初,见一人,先询某省人,随问彼处天时阴阳寒暖,地理山川之扼要,道里之险夷,风俗之厚薄刚柔,土产之瘦瘠,事事惟详。於人物尤加意焉,若者可以谈经济,若者可以崇风雅,靡不曲尽。先使书记二人于屏后置笔砚,随所对录之,夜辄省览。从如是。后再见其人,先检前录,虽隔数年,而历述惟详,其人或已忘之矣。以故,见公者无不有畏心焉。

可为明证。林氏命人将来客的谈话记录下来,不仅能考见谈话者的优劣,并可增加自己的知识,实属一举两个得。他命记录者在屏风后记录,不让谈话者看见,颇有深意,因为谈话者如看见有人在记录,将不免有所顾忌而不肯畅所欲言了。

依姓之首笔排列的人才登记簿

 

待用的人才太多了,单靠自己的脑去记忆他们的姓名字号籍贯和言行,无论记忆力如何强,也是记不全的,势必随时登记以补脑力的不足,古人所谓“夹袋”,便是用来装名单的口袋。夹袋里名单太多了,乱七八糟的,既不易检阅,又易遗失,倒是用成册的人名簿登记人才比较方便些,据徐珂清稗类钞姓名类所记,林则徐有记人名簿四册,分题千古江山四字,凡姓之第一笔为“,”者,入千簿,第一笔为“一”者入古簿,“,”者入江簿,“丨”者入山簿,姓名下兼註字号籍贯,亦略载其言行。是林氏即有登记人才的人名簿,此簿依姓之首笔排列,检查起来一定很方便,虽还不及今人所用的人名卡方便,但登记簿罗列众名於一类之中,阅者可一目十行,仍有其特殊便利之点,与人名卡片是可并存的。林氏之创笔首排列法,真不愧独出心裁,於此可见林氏对人才的留意。人才尽入簿中,还愁遇事找不着人担任吗?

 

考察属员们的性格

 

对一个人,不仅要知道他的才能,并且要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一个人的性格比知道一人的才能要难得多,因为人的才能可以相同,性格是绝对不会相同的。要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往往非加以试探不可,林则徐之深知沈葆桢,便是试探的结果。沈葆桢本是林氏幕中一个小书记,一年除夕,众宾客都回家去过年了,独沈氏留在幕中未走,照样办公,林氏偶尔出来看见,问沈氏:“今日除夕,幕宾均宁家,汝奚事留此?”沈氏说:“治事未竟,故独后。”林氏注视沈氏许久说:“事有奏章,今夕须缮发,汝留此,大佳。”於是把沈氏叫进大厅,经他一份长逾千言的疏稿,命他誊写,沈氏燃烛疾书,写完时已三更了。自己看了一遍,并未写错字或写掉字,乃到林氏面前报命,并向林氏说打算就回家去。那知林氏忽然说:“字太荒率,宜重录。”顺手摆在桌上,再也不看了。沈氏遂不敢回家,连忙重誊一遍,誊好,天已将晓。随即又送进去,林氏看过,笑说:“此差可。”一会,拜年的都来了林氏含笑对众人说:“今日贺正,并当贺我得佳婿。”众人都很惊异。林氏乃把沈氏介绍给众人说:“此我婿也。”原来林工见沈氏除夕还在办事,且重誊誊过的文件,一点也不躁怨,知道他是大器,所以看中他。后来沈氏果然科名连捷,著立功绩,为清代中兴名臣,林氏可谓能观人於微了。对一个小书记尚如此留心考察,以期了解其性格,对其他的属员可知。林氏的选拔人才大概和他的选求女婿一样的,都是非常认真的。

 

留心幕后的人才及在野的人才

 

清代的政治,表面是官僚政治,实际是幕僚政治,往往幕后的人才是真的人才。如果忽略他们,使他似蓬门中的女郎年年压线,徒有为他人作嫁衣裳裳之叹,实未免埋没许多真才,为政治上很大的损失。林则徐早年曾做过福建巡抚张师诚的幕友,知道幕友们的甘苦,所以他显达后特别留心幕后的人才。他遇着各属员禀牍写作较佳的每亲自批答,圈点付还。这些禀牍当然不是属员们亲自写作的,而是出自他们所用幕友的手笔,林氏批答圈点这些禀牍,目的即在奖励那些在幕后工作的幕友。沈荫士曾问林氏:“亦嫌烦琐否?”林氏说:“寒士缘此增重,官吏亦缘此加意佐治人才,所系固不细也。”林氏对属,员幕友尚如此留心,对自己的幕友自格外注意。他从陶澍那里知道湖北藩台衙门的书启师爷李某词翰为当代第一,曾托人以千金聘之,可知林氏对幕后的人才是非常地重视的。

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无论什麽时代,总有屈伏在野的人,怀才不遇,如任其老死里巷,的确太可惜了。林则徐对在野的人才,正和对幕后的人才一样,也是很留心的。他做云贵总督时,曾专聘累次会试不中以教书自给的左宗棠入幕,左氏因故未赴。及林氏由云南告病还乡,路过湖南,特别邀请左氏到舟中畅谈,对左氏期许甚厚,在精神方面予以左氏莫大的鼓励,与左氏后来在事业方面的成就颇有关系。左氏在临死那一年,替林氏的遗著林文忠公政书作序,还不胜景仰向往之意,林氏对左氏影响之深可以想见了。

随时随地留心人才

 

真正能够用人的人,对人才有天生的嗜好,所谓“爱才若命”,林则徐即其一例,他是随时随地都在留心人才的。当林氏谪戍新疆中途被留在河南襄办河工的时候,碰巧内阁中书张亮基也在工次服务。林氏一见张氏,便很契重他。适有一河弁向张氏馈赠三千银子,张氏拒却不受,林氏知道,密将此事记录下来,也未告诉别人。其后林氏任云贵总督,张氏方为云南永昌府知府,林氏接见张氏,非常高兴,立即把记录张氏却金事的手册拿给张氏看,上面连张氏却金的月日都记着,张氏本人反而记不清楚了。张氏和胡林翼都是林氏任云贵总督时很重用的人,林氏曾说倚胡张如左右手,张之受知於林,即始於当年在河工同处之际。张氏后来任湖南巡抚,延左宗堂入幕府,扶助曾国藩练湘军,为清廷之中兴奠立基础,诚不负林氏的赏识。林氏以犯官办河工,正值倒霉之会,仍不忘留意人才,也真不愧为大政治家。孟子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为三乐之一,还是教育家的口吻。在林氏以政治家的眼光看来,得天下贤才而重用之,岂不是人生之至乐吗?

1943.7.1

2003/05/10五柳村重新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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