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之先生的民主风度

陶元珍


笔者第一次会见胡适之先生,是在民国二十二年春天,他在武大讲演的时候。

他在武大共讲演三天:第一天讲演是关於历史方面的,第二天是关於政治方面的,第三天是关於文学方面的,第一二两天的讲演,留给笔者的印象很深,他认为中国历史的发展,是戏剧式的发展,整个中国史,可看作几幕英雄剧,演者便是老英雄中华民族,他指出中华民族的地理环境,并不优越,所谓地大而物不博,其所以能巍然地光荣地悠久地存在发展着,全是数千年来继续努力奋斗的结果。此老英雄还虽然屡次受困,但终能死里逃生,现在此老英雄还正在裹创苦战,将来必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的。这在外患严重的当时,不啻给听众精神上莫大的安慰和勉励。第二天的演讲,较第一天尤其精彩。他指出中华民族的本质,最适宜於民主政治的发展的,在东汉末,明末都有实现民主政治的可能,可惜被无情的内乱和外患阻碍了,正如含苞待放的花被狂风暴雨吹夭折了一样。外来的统治者,固然把中国人民当做奴隶牛马看待,说不上民主,推翻旧政权的新首领,也通常是喜欢独裁的。清末的情形,略与东汉北宋及明朝的末年相似。但内乱与外患对民主政治的生长,却无法遏止。中华民国的出现,尽管并不等於中国民主政治的长成,但任何外国要想征服中国,中国任何有力者要想独裁,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这更不啻是对侵略者和执政者的严重警告,博得听众热烈的掌声不少。依照武大同学们的意思,还要他多讲几天,可惜他匆匆路过,不能久留,只讲了三天,便到别处去了。

二十三年夏天,笔者在武大毕业,特意到北平投考北大研究院,不意北大研究院临时停止招生。他那时是北大的文学院长,承他的好意,向北大研究院介绍,留笔者做一名特别研究生,次年夏天,笔者考入北大研究院文科研究所史学部为正式研究生,他已以文学院长兼文科研究所主任,其时中山文化教育馆的奖学金,每年五百元, 要在北大史学部设一奖学金额,他打算推荐笔者承补,中山文化教育馆的奖学金,每年五百元,北大研究院的奖学金,每年则仅三百二十元。笔者“对所谓中山文化实无研究,情愿辞多受少,领取北大研究院的奖学金”他听了大为高兴,特为笔者开例,每年由北大研究院给笔者奖学金五百元,把中山文化教育馆所开设的奖学金额璧谢了。有一次他偶和笔者说:“我知道你对政治是有兴趣的。”这样爱护青年,岂是目前把持学校摧残青年的份子,所能梦见的吗?

北大文科研究所,常举行研究报告会,由研究生提出研究报告,所主任及导师加以批评。有次一位姓韩的研究生,提出一篇有关隋唐之际佛学的研究报告,宣读完毕之后,他以所主任资格首作批评,滔滔不绝,刚说到中途,韩君突然打断他的话头说:“胡先生,你别再说下去了,你越说越外行了。”随即把他批评错了的地方指出来,他毫不动气,立刻停止批评,请韩君导师佛学权威汤锡予先生(用彤)对韩君报告继续加以检讨,报告会刚结束时,他说:“以后举行报告,最好事先让我们知道题目,以便略作准备,免得象我这次对韩君的报告作错误批评啊!”他并未因此怀恨韩君,对韩君反而特别重视。他的民主风度,应用到学术上,实足奖掖后进的学者,促成学术的进步,与藉口维持师道遵严,压抑后进,僵化学术者,真不可同日而语了。

  本文发表于1946年9月,原署名为“云深”--五柳村编者注  


[附]在学术领域中也得讲民主,更不能以权谋私

----“胡适之先生的民主风度”读后

陶世龙

在《胡适之先生的民主风度》一文中父亲讲了这样一段往事:“北大文科研究所,常举行研究报告会,由研究生提出研究报告,所主任及导师加以批评。有次一位姓韩的研究生,提出一篇有关隋唐之际佛学的研究报告,宣读完毕之后,他以所主任资格首作批评,滔滔不绝,刚说到中途,韩君突然打断他的话头说:“胡先生,你别再说下去了,你越说越外行了。”随即把他批评错了的地方指出来,他毫不动气,立刻停止批评,请韩君导师佛学权威汤锡予先生(用彤)对韩君报告继续加以检讨,报告会刚结束时,他说:“以后举行报告,最好事先让我们知道题目,以便略作准备,免得象我这次对韩君的报告作错误批评啊!”他并未因此怀恨韩君,对韩君反而特别重视。”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民主风度,后学者便敢于提出新的看法,学术自然能得到发展。这里新发表父亲写的傅玄秦女休行本事考也是一个例证,里面指出了胡适之先生名著《白话文学史》中引用材料的一处疏失。当时有这种风度的也不止适之先生一人,如父亲另一篇文章辽东公孙氏事迹杂考,涉及到金毓黻先生所编《东北通史》中的一些错误,而这篇文章恰恰是在金先生主持的东北大学历史研究所编辑出版的《东北集刊》上发表的。金先生在文末还特别加了一段话:“谨按陶君此作,考证精当,多为论史者所未及言,其於拙著,更能多所纠正,为之钦服无已,他日通史再版,自当据以改订,谨志数语,用表谢忱。毓黻附识。”这些学术前辈都已作古,但他们的这种精神应该常青。无疑许多学者继承了这种传统,但也有些内行当了领导或成了权威以后,不是靠真本事而靠地位上的优势去在学术上抢占头牌,无名的年轻人也只好给他苦力的干活来分一杯羹,特别是有些单位近亲繁殖严重,有时一个系中的教授几乎全部是本系毕业生还颇以为荣。许多知识分子对家长制,以权谋私谈起来就讨厌,但仔细观察一下,在学术领域内这些弊病是不是也已在孳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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