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书灯

云孙

一天二十四小时,能够用来读书的时间并不多。正在求学的人,在现行的学制之下,每天除了听讲上操开会劳作之外,真正读书的时间,已不过占全部工作时间的一部分,已经到社会服务的人,更只能利用工作的馀暇读书了。三国时,董遇劝学者以三馀读书,所谓三馀,是冬为岁之馀,夜为日之馀,阴雨为晴之馀。三馀中,夜最重要,因为夜是天天有的,而且在今天也只有夜才算是馀暇。有许多职业的工作,已是冬夏无闲风雨无阻,冬和阴雨,算不得馀暇了。夜,不仅是已就业者最适宜的读书时间,学生在校上自习,也多半是在夜间的。

在夜间读书,便不能不同黑暗奋斗,黑暗照例是夜之伴侣。星和月的光芒,通常不能战胜黑暗,一般动物依赖星月的光芒,人类却凭智慧知道利用火,更进而知道利用电。火和电的功用,不仅是照明,单是照明的功用,就远胜过星月,几乎完全征服了黑暗。我们能在夜间读书,皆受前人发明许多照明工具之赐。

以火为因素的照明工具,有油灯蜡烛煤气灯等,旧式油灯点菜油或桐油,新式油灯点煤油,近来又有点菜油的新式油灯。以电为因素的照明工具,有电灯手电筒探照灯等。夜间读书最通用的是油灯和电灯,不管是油灯或电灯,要利用它,就得付相当的代价,油灯的上油,电灯得付电费,不比白天的日光可以自由使用,所以如何使书灯继续明亮,自来是寒士的一个难题。电灯的发明,和煤油灯的使用,是晚近的事,而这个难题,在人们使用菜油灯或桐油灯的时代,便已经发生了。有名的匡衡,就曾经因家贫无油,凿穿邻家的墙壁,略分一些光亮。他如车胤的囊萤,孙康的映雪,更是为后人所称赞。但这都是暂时的办法,只能偶尔一试,绝不能维持永久。而有读书兴趣的人,又不能像一般农夫日入而息简直不用点灯,不得已,只有尽量撙节别项用度以维持书灯的费用。在专心读书的人看来,书灯有时比衣食还更重要。自己年老,儿子的灯油费就是自己的灯油费,无怪陆放翁连赎皮袄的钱也拿来给他的儿子买油了。买油的费用不能省,而又没有较多的钱买油,只能零买,不能趸买,往往读得正高兴,忽然油尽灯灭,要添油,又别无油可添,彼时的情景,真有说不出的苦!放翁所谓“夜漏虽深书未尽,半缸谁与续残膏?”有同样感受的人不在少数罢。

夜夜读书,夜夜同灯在一起,夜阑人静的时候,除了灯,除了书,便只有自己和自己被灯光照出的影子,对书固格外增加阅读的兴趣,对灯也不禁发生同伴的感情。不甚明亮的旧式油灯,已令人觉得青灯有味,假使陆放翁生在今天,享受电灯的光明,则在“青灯不解语,依依有馀情”。“幽窗灯一点,乐处超五欲”。诸诗句之外,也许还有更动人的句子。不见他对蜡纸灯笼便已系恋不置,一旦重见,即“摩挲把挈喜欲狂,遂欲尽发万卷藏”吗?

早起读书,是救济灯油炔少的一个办法,早上读书,须将就户外的晨光,张九成在南安,每早站在庭砖之上,执书就明,如是者十几年,砖上隐然留下不可磨灭的足迹,陆放翁也常有纪早晨读书的诗,不过起得太早了,仍须等待天明,不然,“大星已高天未明,床头瓦擎(手应为木)灯煜钥(应为火旁)”。依然是费油的。松树的油脂很多,用松脂照明,未始不可读书。陆放翁诗如“一惋(应为木旁下同)松肪读隐书”“勘书窗下松明火”“昨答南山僧,松肪寄一车,可以照读书,坚坐待朝霞”。“一惋松火夜读书”“夜几照松肪”诸句,都提到松脂的功用。可惜松脂并不易得,如果没有南山的和尚送放翁一车松脂,也许放翁没得点哩。

像放翁父子共读,在蓬窗之下共守一灯,实不少乐趣。也有母子同用一灯的,母纺织,子读书,机声与书声相和,听起来更令人钦敬,蒋士铨纪念亡母的鸣机夜课图,是可以不朽的。做父母的人,惟恐子女没有灯读书,办学校的人,对学生的书灯,岂能忽略?尝见有些学校,尽管收了学生的灯油费,供给起灯油来,总是异常悭吝,还不到下自习,灯光已很昏暗,这是不应该的。用电灯的学校,也往往多收电费,少供电流,弄得电灯比油灯还暗,更属不应该了。不仅学校,图书馆是推行社会教育的机关,有供给阅览灯光的义务。从前北平图书馆,每天开放到午后九时馀,夜间电灯辉煌,阅览人看起书来,如在白昼一样,感觉到很大的便利。现在,许多图书馆仅在白天开放,试问就业的人有几个白天能进图书馆?若说消耗电力,那些作长夜之饮长夜之舞的人们,难道不消耗电力?两相比较,读书比饮宴或跳舞重要多了。

二九,六,七,灯下。

1940,读书通讯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