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元珍大内档案考之一)

清宫留存的档案,习称大内档案,民国初年曾被当作废物弃置,部分流失社会,传言其中有不少宝藏,川人傅增湘任教育总长时(1917.12-1919.5)。组织清理,“‘保存’的一部分,后来给北京大学又分了一大部分去。其余的仍藏博物馆。”鲁迅先生在《谈所谓“大内档案”》中记述甚详,认为其价值“正如败落大户家里的一堆废纸,说好也行,说无用也行的。因为是废纸,所以无用;因为是败落大户家里的,所以也许夹些好东西。”1934年后,先父在北大文科研究所从孟森(心史)先生治明清史,曾研究这些档案中的一部分。间有所得,偶发表于报刊,及至卢沟桥事变发生,先父间关回川,研究未果,资料大部亦未能带出。值顾颉刚先生在蓉创办责善半月刊索稿,遂将幸存残稿应之,而后无所为。复因世事多变,旧籍难寻,多方搜集,仅得七篇,且多有模糊不可识者,德坚生前勉力录入电脑,若干僻字亦一一自造,惜系使用早期软件,不能全部转换,现今发表者或有缺失,当尽力补注,以便参阅。 世龙,2000/06/05

 

记 顺 治 十 年 任 珍 案

原载《责善半月刊》第一卷第九期、第十期,1940年7月,成都,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出版

清顺治十年任珍案,本身无关重要,而当时清廷满臣与汉臣对此意见之歧异,则足见清初满汉两党争之一斑,不容忽略。任珍者,河南宜阳人,本明副将,守河州,顺治二年降清,三年署固原总兵,四年授兴安总兵。历叙功晋阶左都督,加太子太保衔,封三等子爵。九年以疾解任还京,十年以罪徙辽阳。清国史贰臣传卷十有传。贰臣传任珍传记珍获罪事云:“十年二月,追论珍在兴安时自治其家属淫乱,擅杀多人,行贿兵刑二部,降世职为一等轻车都尉。四月,珍为其婢讦告被谪怨望言动狂悖诸罪状,下三法司鞫讯,论斩决籍没,两奉谕覆勘,仍前议。得旨,任珍曾立军功,从宽免死徙置辽阳,其子仍袭职,用昭法外之恩。寻以其长子宏祖袭一等轻车都尉。”殊嫌简略。

王氏东华录顺治十年二月辛酉记云:“初,精奇尼哈番任珍任兴安总兵官时,妻妾与人通奸,私行杀死,惧罪,遣家人到京行贿兵刑二部,事觉,下法司勘问。部议:兵部侍郎李元鼎应绞,金维城应革世职革任籍家产之半,尚书明安达礼,侍郎觉罗阿克善,启心郎科尔可代,祝万年,高登第,理事觉罗萨赛,卜兆麟应革世职革任赎身,刑部尚书刘余 ,应杖一百徒五年革职永不叙用,任珍应革世职赎身。得旨:李元鼎免死徒五年杖一百折赎,金维城革世职一半并解牛录章京及部任赎身,明安达礼,阿克善,科尔可代,祝万年,高登第,萨赛等,俱革世职一半并解部任,卜兆麟降三级调外用,刘余 革职杖一百折赎,任珍革世职一半。”贰臣传卷十二李元鼎传亦记云:“十年,以总兵任珍前在兴安擅杀妻妾,惧罪,遣人至京行贿,至是事败,兵刑二部株连得罪者十余人。元鼎议罪尤重应绞,恩诏仍免死杖徒折赎。”又同卷刘余 传记云:“先是余 任刑部时,兴安镇总兵任珍,以疑擅杀妻妾,惧罪行贿,已而事觉。十年二月,法司勘问得实,余 革职杖徒,永不叙用。”是任珍第一次获罪,即株连多人,然连带受处分者,满官汉官均有之,尚无满汉党争之意味。

东华录同年四月甲辰记云:“先是阿达哈哈番任珍家婢讦任珍罪谪后家居怨望,出言不轨,并指奸谋陷诸丑行,刑部审讯任珍应论死。奉旨:任珍曾立大功,所犯情罪亦重大可耻,尔部将此本兼写满汉字,会集九卿科道并新入旗阿达哈哈番以上官员,再行定议具奏。至是诸臣请如原拟。大学士陈名夏,尚书陈之遴,左都御史金之俊等汉官二十七人一议,原讦重大情节,任珍俱不承认,若以此定案,反开展辩之端,不若坐以应得之罪。得旨:是谁展辩?应得何罪?著明白具奏:名夏等回奏云:任珍不承大罪,犹然巧辩,若止据告词定罪,恐无以服其心,臣等所谓恐反开展辩者此也。但律无正条,似应勒令自尽。得旨:回奏内既云应得之罪,律无正条,又云似应勒令自尽,勒令自尽,是何盛世典例?欲致君尧舜者,岂有进此言之理!凡人自知有过,则从实引咎,乃大臣之道,若执为己是,以巧生事,又欲以巧止事,甚属不合!尔群臣当副朕期望至意,洗涤更新,奈何溺党类,踵敝习!著逐件再明白速奏!名夏等又回奏云:臣妄拟勒令任珍自尽,实非盛世典例,又不折其巧辩,但罪以丑恶,臣等之拟,实属谬误。谨束身待罪。得旨:朕览回奏词语,全是蒙混枝梧,竟不身任咎过,更巧为遮饰,将有心之事,佯作误失,大臣之道,果如是乎!陈名夏陈之遴等,有曾获大罪者,有革职者,亦有被论者,朕每从宽宥,使之自新,今复如此,朕之期望尽虚矣!且屡谕众官修省,奈何依然不改,踵袭宿弊,一至于此!朕不时召见,耳提面命,将此恩遇竟置何地耶?理宜从重议处。著内三院九卿满汉官六科十四道翰林七品以上并六部郎中等官即集午门外严行议罪,作速奏闻,毋得延缓!于是会议:名夏之遴,屡获大罪,俱蒙恩留用,今复巧为欺蒙,俱应论死。之俊职司耳目,反依附党类,亦应论死。尚书胡世安,王永吉,刘昌,副都御史傅景星,科臣魏象枢,杨璜,高桂,姚文然,袁懋功,刘显绩,御史朱鼎延,冯右京,张 ,徇党负恩,欺诳巧饰,应流徙。侍郎孙延 ,张端,吕崇烈,张秉贞,张鼎延,卫周允,徐起元,韩源,俱徇党附和,应革职永不叙用。侍郎孙承泽,成克巩,御史潘朝选,回奏未列名,应革职。御史朱绂,未与前议,应降一级调外用。得旨:陈名夏陈之遴金之俊等,深负朕恩,本当依拟,姑从宽典,著各削去官衔二级,罚俸一年,仍供原职,陈名夏著罢署吏部事,自今以后,从新省改。胡世安等十三员,免流徒,各降一级,罚俸一年,仍供原职。孙廷 等八员,免革职,各罚俸六个月。孙承泽等三员,免革职,各罚俸六个月。朱绂先未曾与议,未详事由,免其降调。”任珍第二次获罪,应受处分,尚未最后决定,议处珍罪者竟先被谴。陈名夏等与珍所犯之事,毫无干连,特以彼等皆汉官而与满官异议,遂中清祖所忌。东华录同月次日乙巳记云:“上命大学士范文程,洪承畴,额色黑,召集陈名夏等二十七人于午门谕曰:尔等得罪,悉由自陷其身也。初议错误,则亦已耳,及再三申饬,即当省改,岂可仍行溷议?凡事会议,理应画一,何以满汉异议?虽事亦或有当异议者,何以满洲官议内无一汉官,汉官议内无一满洲官?此皆尔等心志未协之故也。本朝之兴,岂曾谋之尔汉官辈乎?故阴之败,岂属误于满官之言乎?奈何不务和衷而恒见乖违也!自今以后,务改前非,同心图效,以副朕眷顾之意。不然,朕虽欲尔贷,而国法难容。至于都察院科道等于官,职司言路,见有如此乖戾者,亦当即行纠弹。陈名夏陈之遴金之俊曰:臣等仰荷皇上厚恩,乃自陷重罪,仅冀免死耳。若仍留供职,如斯殊典,则万不敢望一也。即受此洪恩,自分莫能仰报,惟有竭驽勉效而已。诸臣亦云:臣等罪戾实大,恩宥至此,非所望也。愿各改前非,竭力图报。”满汉异议,岂独汉臣之过?世祖惟责汉臣,自系意存偏袒。其时清入关未久,南明永历帝方崎岖南服,与清抗衡。自好之士,多不愿仕清,清廷施治,不得不赖汉奸之助。故一方面恐汉官结党立异,一方面又恐汉官灰心解体。世祖之谴责陈名夏等,正所以儆其余,其仅予名夏等以薄惩,亦由重惩则一般汉官不免惊扰也。清国史贰臣传冯铨传云:“九卿等会勘刑部拟斩之归旗原任总兵任珍,为家婢首告怨望及丑行,满洲官皆如刑部所拟。管吏部事陈名夏与户部尚书陈之遴等汉官二十八人,拟任珍应勒令自尽,又回奏欺饰,下廷臣议罪。寻议应绞,上欲从宽,铨奏对失旨。越数日,上责令回奏,且谕曰……如前日面议陈名夏等于一事,尔之所对,岂实心忠良之言邪?”具知世祖真意。至顺治十一年二月世祖谕吏部云:“前曾会议任珍一事,回奏蒙混,与议各官,俱经分别降处。朕念诸臣皆系股肱耳目之司,朝廷素所优待,今循省已久,量已改过,著各复原衔。自今以后,当涤旧图新,各殚忠诚,益思报效,毋负朕期望至意。”(东华录)尤足见世祖无重处。然世祖对首议之陈名夏未能忘怀也。名夏即于顺治十一年三月因宁完我疏劾,被处绞刑。名夏之死,固由完我揭举其罪,而顺治十年四月名夏对任珍案之主持异议,实已种死因矣。贰臣传中金之俊胡世安陈之遴陈名夏刘昌诸传,均言及曾议任珍案事。以未能出东华录所据实录之外,且间有错误,故不徵引。

清对明将归降者,待遇向极优厚,兹于任珍又得一证。珍业经廷议应斩,仅得流徙处分,其世职仍由子宏祖承袭,可云轻典。陈名夏等于主赐珍自尽,较主斩者为从宽,反被谴责,知世祖之责名夏等,诚不过藉题发挥耳。

余在北大文科研究所得见内阁大库旧藏有任珍案残档一件,曾录副保存。今附刊本文后,有暇当再为考证。

二九,五,四,小温泉。

记 清 顺 治 十 年 任 珍 案 (续)

北大文科研究所藏内阁大库旧藏任珍案残档

通奸,逃出告状,你如今当我面前对那妇人说,你们只说是逃走的,其别的话不必说吧。事情完日,要配人的配人,要去的就教他去,不带你等回家了。这话叫他教妇人是实。此时刘俊回说,茶铺门首有人,如何得对他说?我说,有甚相干?你去!刘俊随令拨什库杨尚义将妇人带到没人去处,刘俊随去,回来对我说,我去与妇人说来,妇人说,你若再来,将你拉住到大人处喊冤,一定不依。此情是实。又审雷氏等捌口,拨会库杨尚义将你等于原地方带至没人去处,刘俊去对你们说话,是实么?雷氏等供称,杨尚义将我等于原立地方带至没人去处,刘俊来说,是实。又审雷氏捌口,这钱是谁人的?是谁送来?雷氏等供称,今日蚤到衙门前,见我家主子,我们说,我等难道饿死不成?将些盘费与我们!有拨什库杨尚义,使家人任常将钱送来。又审杨尚义,与妇人所供无异。又审任珍,你送与这妇人钱,是何缘故?任珍供称有拨什库杨尚义来说,你家告状的妇人,对我说,不与我们盘费钱,叫我等饿死不成?可对我主子说。我因思虽然他等告我,还是我家的人,难道叫他饿着?送与他钱四百文,是实。又据任珍诉称,我前案归结回家,第肆日在楼下问我家女人贰小,我妻兄朱福为何事到我家来。贰小说,舅舅朱福到我奶奶房内去来,又往斋公房内也去来,在衙门看着你时,他时常来走。我随往楼上问我妻贵娃,我不在家朱福有何事情到你房内?你实说!贵娃说你没在家时,来到我房内,与我奸宿壹次,我们家中人进来,将家里妇人都奸了。是实。我遂一时怒起,我说,我家奴才,怎敢又进来行奸?贵娃说,谁想放你出来?家中人只道是杀你,你的家私都与众人占住,将这话恐 我们,遂尔奸了。比时我欲将妻贵娃并风知和蚤大相公奶母小姐奶母肆人带至衙门审理,他们就跪在楼下哭告,看儿女的面吧!因家人说将你杀死,家私众人占了,如此来唬,所以被污。我们如何能力阻?因他们如此央求,我看小儿子分上且系丑事,羞惭罢了。因对他们说,你等再如此通奸,你等自去衙门举首。我看儿子体面,饶了你们,随写一执照交与我妇人收讫。这执照见在我妇人手内。又审得任珍,奸你的妇人并家下妇女的人,是何名字?任珍供称,我妇人没有告诉我名字只说是家里人奸了。又审任珍,你不说名字,已无被告,将谁审问?任珍供称,是贾试、林玄、吴回子、李奇、侯清相、李裁缝等奸了。又审任珍,妇人没有对你说名字,这是谁对你说了?任珍供称,没有人对我说,想是这夥人奸了我的妻妾,恐我举首,故此唆哄雷氏等捌口将我首告。随审任珍妻贵娃,供,我丈夫任珍事完归家,至第四日晚上,向我们说,圈着我时候,后朱福到我家来,将你在楼下奸了一次,家人进来,将家中妇人奸了,是实么?你们实说!这事二小已对我说了。我说,先前为奸情事,把通奸的人都杀了,怎敢又做此事?将你圈着时候,门户俱是锁着,家人没有一个进来。我哭着对他说。任珍说,你们说没有就罢,我也不相信那奴才的话。你们虽如此正直,可将你四人名字写来记着。因此将我们名字记住。他写的字,我们不知道,其朱福奸我一次,家人进来奸了妇人,要带到衙门,与我们跪央他的事,并没有。我那奴才二小,因我丈夫问他,他慌了胡说。又审任珍妾风知密,与贵娃所供无异。又审任珍大相公奶母,供称,我主任珍释放回来,问我主母说,将我圈着时候,我们家里可有人进来么?有人奸你们么?奶奶说,没有这话。我听见是实。其别的话,我没有听见。又审任珍小姐奶母,供,这些话我并没有听见。又审任珍妾斋公,你主母兄朱福于你主子圈着时,到你跟前是实么?斋公供称,圈着主子时,门户俱是锁着,我在后边房内住,朱福面也不曾见。又审与任珍说的妇人二小,供称,我主子事完归家,将我拿到楼下,问我说,我在衙门圈着时候,有人进来么?我说,衙门将主子拿去那一日,将我要卖,你亲自看见拉出在外边,我在院子里,我不知道,可将谁人进去对你说?主子说,我圈着时,你不在家,不知道也罢。你主母缘事审的时候,主母兄朱福来我家,奸了斋公一次,是实么?你从实说。我说,主母的兄,我不认得,并未到我家。丫头金学儿在傍立着说,你为何说没有?主母的兄朱福来奸了斋公一次,你为何不说?我说,你见了,你就说。我没有见,如何说!又审得金学儿,供称,任珍问我与二小贰人,我着衙门圈着时候,有人来么?我们说没有。任珍说,你为何说没有?你主母兄朱福说来了。你们说!若不说,将你们腿吊起。右件满字全缺,汉字仅存十四面,贴黄朱批并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