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拒却馈遗

陶元珍

送礼和行贿本是两事,收礼和受贿也本是两者事,不过一些不肖官吏往往藉送礼之名以行贿,或藉收礼之名以受贿,分际遂觉不明。所以在上者於收礼一事必须格外谨慎,或是乾脆不收,或是在情不可却的场合酌收些薄礼,或是劝送礼者将购办礼物的钱捐助公益事业,方能无损於自己的清操,养成廉洁的风气。

明代正德嘉靖两朝可称为衰乱期,万历初年可称为中兴期,而隆庆朝实为衰乱期到中兴期的过渡。明代努力中兴的人物,最重要的要算张居正了。张居正之能将衰乱的局面变成中兴的局面,固由於他有过人的才能和毅力,而他的廉洁也是他能成功的重要因素。隆万之际,吏治丕变,正德嘉靖两朝政以贿成的怪现象一扫而空,就是因为张居正能以身作则转移风气的缘故。

张居正的廉洁精神,由他的拒却馈遗充分表现出来。他对别人送来的礼物通常是拒却不收。如答中丞洪芳洲书说:

厚惠概不敢当,谨用纳璧。(商务印书馆印行国学基本丛书本张文忠公全集书牍一)(艻州名朝选)

答荆关水部金省吾书说:

厚惠不敢当,附使奉璧。(书牍二)(省吾名学曾)

答两广殷石汀书说:

筐币之及,非所敢当,辄附使者归璧。(书牍五)(石汀名正茂)

就是他的生日,他也不肯收礼。如答应天抚院王古林书说:

贱日厚礼,概不敢当。(书牍七)(古林名元敬)

他有时不仅拒却馈遗,并说明他拒却馈遗的理由。如答总宪刘紫山书说:

佳贶屡颁,岂敢终拒?况公今已解任,而犹惓惓不遗,如此厚爱真切,亦不忍违。但仆於交际之礼,久巳旷废,往来公差,人所亲见。又严饬族人子弟,毋敢轻受馈遗。故虽相知亲旧,有惠亦概不敢当。非欲矫抗沽誉,实以当事任重,兢兢焉务矜小节以自完而已。用是辄以厚惠仍璧诸来使,然心领雅情,固不藉於物也(书牍六)

这还不过是消极地保持清操。他答两广刘凝斋论严取与书说

监司抚按,取受不严,交际太多,费用太泛,皆嘉隆以来积习弊。各省大抵皆然,而广中为甚。自不穀待罪政府,以至於今,所却两广诸公之馈,宁止万金?若只照常领纳,亦可作富家翁矣。若此类者,不取之民而孰办耶?夫以肉驱蝇,蝇愈至,何者,以致之之道驱之也。司道之取与不严,欲有司之从令,不可得矣;督抚之取与不严,欲司道之从令,不可得矣。尊示谓稽察吏治,贵清其本源,诚为要论。顾积习之弊,亦有难变者。一方之本在抚按,天下之本在政府。不穀当事以来,私宅不见一客,非公事不通私书,起门巷阒然,殆如僧舍,虽亲戚故旧,交际常礼,一切屏绝,此四方之人所共见闻非矫伪也。屡拟严旨,奖廉抑贪,欲庶几以身帅众,共成羔羊素丝之风,而终不可易。乃苞苴之使,未常绝也,钻刺之门,未常墐也,虽餮荼茹菫,徒自苦耳,何裨於治理耶?虽然,不穀固不敢以人之难化而遂懈其帅之之心也,早夜检点,惟以正己格物之道有所未尽是惧。亦望公俯同此心,坚持雅操,积诚以动之,有顽弗率,重惩勿贷,至於中伤毁排,则朝庭自有公论,可勿恤矣。(书牍十一)(凝斋名尧诲)

  往者别时,曾以守已爱民四字相规,故屡辱厚惠,俱不敢受。盖恐自背平日相规之言,有亏执事乃屡却不已,愈至愈厚,岂以区区为嫌少而加益耶?至于腰间之白,尤为殊异,显此宝物,何处得来,恐非县令所宜有也!谨仍璧诸使者,若假之他人,可令返赵。执事从此,亦宜思所以自励焉。(书牍七)

他在情不可却的场合,也曾酌收一两个件礼物,但所收的是比较菲薄的物品。

  辱华翰,厚贶重增其愧,佳绸登受,馀辄璧上。(答宗伯董浔阳)(书牍一)(浔阳名份)

他对於矫情干誉的行为原不甚赞同,像丘橓一类人,他是不愿引用的,朱国祯涌幢小品说:

  丘司寇橓,本清方之士,然其胸次浅隘,好为名高,不近人情。此种人最不足取。共在省中时湖广抚臣方廉,馈之五金,疏发其事,方以此去。人颇不直之,遂谢病归里。其后居乡,力却上官馈遗而多负国税。有县令恶其矫,积所却馈遗数十百金,请於两台以抵其逋税。丘大惭。方在告时,有荐之江陵(指张居正)者。江陵曰:“此君怪行,非经德也。”……终不肯起。(卷上)

张居正不肯起用丘橓,足见张氏很有见识。

  不仅由张居正书牍里面拒却馈遗的话可以看出张居正的廉洁,在谷应秦明史纪事本末里面,也有关於张居正拒却馈遗的纪载。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一说:

  五月(万历七年)封辽东总兵李成梁为宁远伯。张居正言成梁屡立战功,忠勇为一时冠,加以显秩,此鼓励将士之法也。已而成梁使馈以金。居正曰:“而主以百战得功勋,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却不受。(江陵柄政)

谷永泰对张氏的批评颇坏,仍不能不记张氏却馈的事,可知一个人的优点是不易埋没的。

  张居正的书牍里面作本文的附录,(前面已引过的不再录)而本文也可以说是这个附录的序引。

                       二八,一,五,小温泉。

    附录 江陵却馈语录

  沐国公者,素不相知。自去年以来,屡次寄书,俱有重礼,仆屡峻拒之,并其书亦未敢拆。恐此等事皆从人所为,其主不知也。丈会间语次,烦为道鄙意。其诸未受礼仪,亦宜稽查,毋为乾没。再惟世臣之道,但能守法安靖,自可长保爵禄。广交行赂,徒为诓嗝者之资耳。况今朝廷清明,倖途断绝、如有违犯,虽亲不宥。天威赫赫,谁敢干之?以货求全,恐不能也!渠若有知,亦可以此警之,亦诱人为善之一端也。(书牍一答云南巡抚陈见吾)(见吾名大宾)

  厚惠概不敢领,辄用归璧,统惟亮原。(书牍一答张中翰仰峰)

  远辱华翰,感荷厚情,大惠不敢领,辄附差人璧上。(书牍一答湖广李布政)

  厚惠不敢领,辄用归璧,统惟当鉴原。(书牍一答张庐山名佳胤)

  厚惠概不敢领,辄附使者归璧,统惟鉴原。(书牍四答藩伯陈垒[下为缶]山)

  先年肃皇帝使仆捧册立殿下为王,得一望清光。后闻殿下止生长殿下一位,不得封,心窃虑主器者或乏,又以汝泉赵都宪之意,遂属意礼曹,为之题请。仆一念公心,非敢望报於左右。乃蒙遣使致谢,宠颁厚惠,非仆所以存国继世之心也。谨即付来使璧归,草草附谢,统惟亮原。(书牍五答崇王)(崇王名翊[金爵](合为一字),明太祖九世孙。)

  厚惠概不敢当,辄以璧诸使者。(书牍五答藩参高廉泉亲家)廉泉名尚志)

  前承厚惠,不敢当,即使用者归璧。更不烦差人於寒问遗,盖仆近日曾将此事奏知主上,千万体谅,乃见至爱。(书牍五答殷石汀计剿广寇)

  老父幸登七袠,辱书问,舍弟小儿又承扁额之赐,感荷厚情,言不能悉。但近来交际礼废,曾谓中外相知者,不烦遣使问遗,此意主上亦察知之,仆不敢自背其言以欺朝廷。忝在心知,尤愿体谅可也。(书牍五答大司马万两溪)(两溪名恭)

  贱日有惠,概不敢当,辄用归璧。极知公厚意,中心藏之。此后幸无烦於寒舍问遗,恐涉形迹。(书牍六答巡抚张公守约)

  辱惠隹帐,祗领。馀不敢当,辄璧诸使者。(书牍七答列卿杨本菴)(本菴名俊民)

  厚仪概不敢当,谨以璧诸使者。(书牍八答河道潘印川)(印川名季驯)

前贱日蒙惠,概未敢领。仍宜查之主藏者。(书牍八答南列卿张崌崃)(崌崃名隹胤)

近得家信,言执事有馈於寒舍,甚厚,舍弟辈以夙有省戒,不敢领,即以璧诸来使。谨以原帖纳上,幸惟查照。往者屡辞嘉命,未蒙见谅。后若再及,不敢不以上闻,恐彼此俱弗便也。(书牍九和吴总宪)

豚犬寡学,滥窃科名,猥辱遣贺,弥用为愧。厚贶概不敢当,辄附使归璧,草草附函。(书牍九答户部王疏菴)(疏菴名国光)

门下未及下车,辄烦遣使存问老亲,念此雅情,惟有铭感。此后但俯垂存念,即是惠及蓬卢,不烦惠礼,致累清德也。(书牍九答守备太监王函斋)

厚惠概不敢当,辄璧诸使者。不穀素以荐贤为心,又见近日武气不振,故每每曲为保护将率,然以为国,非以市德於左右也。(书牍九答四川总兵刘草)(草塘名显)

辱垂念年谊,吊唁勤惓,无任哀感。承诸年丈欲俯临贶奠,极荷至情。但孤自召见视事之后,即闭门守制,更不敢於私宅接宾受吊。四方相知奠仪,一切谢却。虽诸年丈辱在世谊,与众不同,然亦不敢当也。(书牍九答藩伯杨魏村)

孤自遘闵凶,两辱慰唁,无任哀感。厚奠概不敢当,辄璧诸使者,谢谢。(书牍九答河道吴自湖)(自湖名桂芳)

唁贶再临,又辱别谕云云,敢不敬承雅意?但孤暂留在此,实守制以备顾问耳,与夺情起复者不同。故上不食公家之禄,下不通四方交遗,惟赤条条一身,光净净一心,以理国家之务,终顾命之,而不敢有一毫自利之心,所谓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此孤之微志也。……至於公比者之起,虽出孤意,然非市德於左右也。徒念蓟门重镇,抚台要职,辱与公为知己,故以仰,冀有疏附后先之助耳。公第绥和将士,保固疆圉,即所以酬圣恩,答相知,外此秋毫,非所敢望也。再遣宠命,恐公不达鄙意,而以孤为疏外于左右,故敢直吐衷素如此。语率无次,万望矜原。其节间所惠,亦俱附璧来使,统希查照。(书牍九答蓟镇巡抚陈我度言辞俸守制)(我度名道基)

承教,以孤辞禄守制,特捐俸以助不给,深厚情,但孤自念,受事以来,四方馈遗,虽已概却,然於一二相知,间有量受者,今则虽至相知者,亦不敢领。非以自绝於长者也,念孤今日暂留,但以被君父非常之恩,艰钜之,不得不弃家捐躯,以图报称,非有利於天下也……伊尹一介不取,故身犯天下之大不韪,而人不以为非;诸葛孔明言臣死之日,不使家有馀财,廪有馀粟,以负陛下。孤虽不肖,窃愿为执鞭无。若独辞公禄以沽名,而又受私馈以自润,上欺其主,内欺其心,孤不敢为也。辱在心知,故直吐其愚,万惟垂谅。(书牍十答凌洋山辞馈助)(洋山名云翼)

不孝积愆累衅,遘兹闵凶,远辱慰言勤惓,无任哀感。又承遣奠敝庐,尤切衔戢。但四方相知往吊者,俱已辞却,虽诸公于孤有相知之雅,亦不敢当。谅小儿在家,必已具书辞谢矣。(书牍十答翰学张阳和)(阳和名元忭)

荷辱睿情,差官远迓,兼赐隹贶,感戢之衷,言语不能悉。念孤此行,衔哀奔赴,一切奠馈,毫不敢受。以睿情深重,又不敢例辞,谨拜珍食嘉果,馀辄璧诸使者。(书牍十答周王)(周王名在铤明太祖九世孙)

承令弟厚意,所寄锦帐,祗领,用为母寿,馀辄璧诸来使。再此申谢。(书牍十答总兵戚南塘)(南塘名继光)

厚惠概不敢领,辄璧诸使者。(书牍十答王鉴川)(鉴川名崇古)

甘肃陈总兵,忽馈我以厚礼,无因至前。殊为可讶。但彼以问遗老母为辞,不忍麾(原字不清,疑似此字)拒,但婉辞以却之未与回答,然恐麟翼或有差池也。且闻彼於他处皆有厚馈,往年钻剌之风,殆将复作!借重一戒谕之:今朝廷圣明,功罪赏罚,一秉至公,营求打点,皆为无用,惟竭忠尽力以图报称可也。(书牍十答三边总督郜文川)(文川名光先)

李帅(指辽东总兵李成梁)去年曾馈我以厚礼,虽当即谢却,然恐麟翼或有差池。且不肖於渠,奖提爱护,竟固不为不厚,然以为国家,非敢有所一毫市德望报之心也。渠诚以国士自待,惟当殚忠竭力以报国家,即所以酬知己,不在礼文交际之间也。渠不知鄙意,以为有所疏外,会间,幸一譬晓言,以安其心。(书牍十和辽东周巡抚)(此答周詠书)

沭总兵前屡次书来,俱有厚馈,其人见孤门巷阒寂,竟不敢入,然亦不索报书,窃恐为差人所没,会间,借重一谢之,并道所以,万万。(书牍十答滇中王巡抚)(此答王凝书)

厚惠不敢当,辄以璧诸使者,统惟鉴原。(和豫所吕相公)(豫所名调阳)

老母去冬小苦,旅仗平复,入春眠食,比旧差健平复,入春。辱垂问,兼承尊夫人厚贶,深荷雅情。惟惠不肖者,则不敢当,璧辄以诸使者,统惟鉴原。(书牍十一答棘卿劃小鲁)

近来交际之礼,旷然俱绝,故虽知厚如执事,亦不敢领,惟垂亮之。(书牍十一答云南巡抚刘九泽)(九泽名世曾)

大惠概不敢当,辄璧诸使者,若系取之属郡,仍望查归主藏,庶后来查盘,仆得以自雪也。(书牍十一答吴总宪)

所惠概不敢当,辄以璧诸使者。(书牍十二答翰学黄葵阳)(葵阳名洪宪)

小儿嗣修书来,言执事辱贶厚礼,概不敢当,已璧诸使者。未知得归主藏否?此后无烦再及,庶小儿得逭不恭之罪,在台下亦省差遣之类也。(书牍十二与浙江抚院)

厚贶终不敢当,谨领眼掠及催生杯二事,用承远意,馀璧诸使者。(书牍十二答云南巡抚言沭镇守安士司事)

辱惠厚仪,不宜抗拒,但比来交际久废,辄敢璧诸使者。(书牍十二答宗伯董浔阳)

儿曹忝窃,猥辱遣贺,深荷雅情。厚惠概不敢当,谨领纱镜及隹刻三种,用承远意。馀辄璧诸使者,幸惟原亮。(书牍十二答周宗侯西亭言春秋辨疑)(西亭名睦[扌挈](合为一字),明太祖六世孙,周府宗正)

儿曹忝窃前已承厚惠,兹不敢重冒,谨用辄璧幸惟鉴原。(书牍十二与楚布政冯修吾)

厚惠概不敢当,并前沈君所将,俱璧诸使者。(书牍十二答司空陆五台)(五台名光祖)

承惠,谨领白粲隹绵,馀辄归之主藏。推食饱德,挟续怀恩,何所报?(书牍十二答宗伯董浔阳)

腆贶终不敢当,仍璧诸主藏,幸惟鉴原,(书牍十二答大同巡抚贾春宇)(春宇名应元)

厚惠先已归璧,统此中谢,诸惟鉴原。(书牍十三答司成姜凤阿)(凤阿名宝)

贱日远辱记存,深荷雅念。所惠至腆,愧不敢当,谨领茶瓯一事,用承远意,馀辄璧诸使者。(书牍十四答司寇曹傅川)

请文隹惠,祗领,馀不敢当,辄附使归璧。(书牍十四答参军高梅庵)

辱惠隹书,宝若彝鼎,兼之珍弊,岂所敢当?重违尊意,谨领隹绢二端,馀附使归璧。(书牍十五答廉王凤洲)

厚贶概不敢当,谨领尊章,先寄先人柩侧,用承公兄弟通家至情,冥漠有知,必效衔结,馀辄璧诸使者。(书牍十五答廉宪王凤洲书十)(凤洲名世贞,时已为大理寺卿)

厚惠概不敢当,仍璧诸使者。(书牍十五答廉宪王凤洲书十一)

厚惠概不敢当,辄附使者归璧。幸惟原亮。(书牍十五答陕西学道王麟洲)(麟洲名世懋)


[跋]张居正一生立大功业,也为许多人所诟病,因为他为了推行改革,对太后和太监冯保委曲求全,没有坚持儒生们的礼法,清流们骂他;他的改革得罪了许多既得利益者,这些人更是恨之如骨。父亲很同情他,想为他作大传,搜集了不少材料,但终未能完成,仅发表过一些短文,这就是其中一篇。

朱元璋建立的明朝,把中国的封建专制推到了颠峰,高度中央集权,而且是集中到皇帝一人;要是这位皇帝无能或懒惰,权力便为皇帝亲近的宦官、权臣所掌握,四方诸侯就向这些人送礼行贿,所以太监李广、权臣严嵩都是富可敌国。除了这些人,六部九卿各衙门都得打点到,打点不到,连本是他主管的事也可以拖延不办,而有明一代,竟以此为常规,不收礼倒反而奇怪了。所以从张居正的信中可以看出,连戚继光、李成梁这样的功业卓著领兵名将也在送厚礼,有些皇室贵胄的礼还不得不收一点,即可见此风之盛。张居正以个人之力抵制了一下,其作用实在有限,他的改革未能触动产生腐败的根本,他死后,人亡政息,自己也被鞭尸论罪,万历皇帝以为他当了十年首政府首脑,家财一定不少,抄了他的家,但弄到逼死人命的程度,也没搞出多少,反对他的人也不能不承认他的清廉,但这又有何用!习惯和安于贪污的盛行,最终导致了明王朝的覆亡,而最苦的还是在底层的百姓。

陶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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