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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的明察

陶元珍

廉洁和明察,都是一个大政治家应具备的条件。廉洁是消极方面的美德,明察是积极方面的美德。廉而不明,只能做到独善其身,决不能把政事办好,有时连独善其身也不易做到,因为不明察则难以防止属员的贪污,属员贪污,长官虽廉洁,亦不能辞其责也。

林则徐的廉洁,我已在一篇短文里面约略叙述过了。(文载国论重庆版第十二号)林氏可不是一个廉而不明的人,现在让我谈谈林氏的明察。

林则徐的明察,由几件事可以证明。譬如他奉命到广东禁烟,还在途中,便将广东所有包买鸦片的窑口,说合的毡(Merchant),以及与贩鸦片的各路奸商之姓名住址详细开列,飞札广东布按两司拘拿。又如总兵韩肇庆一向包庇鸦片,常由奸商馈送少量烟土,假称是拿获的,用以虚报功绩,肇庆竟由副将升作总兵。韩肇庆是两广总督邓廷桢所用之人,邓廷桢被蒙在鼓里,林则徐到广东不久,对韩肇庆的劣迹便全知道了。金安清林文忠公传说:

属寮谒公,必先毕夜温故牍,犹有不能对者,而公数其曲折,某地某人及钱谷畸零琐屑,千端万绪,了然如螺纹之示於掌上,闻者骇服。

可见林氏不可欺的。李元度国朝先生事略谓林氏性聪察,摘伏如神。金安清说:

人之事公也,如对神明,如临师保,庸忘之念,非惟不敢腾诸口,并不敢存诸心。

都是真实的描写,绝非虚誉。

林氏为何能如此明察呢?假使林氏的明察完全是出自天赋,我们在此地似不宜多谈,因为旁人的禀赋是很难与林氏相同的。不过我们知道林氏的明察并不全由天赋,一半还是努力的结果。我觉得林则徐考察“人”“物”“事”“理”的方法,颇值得我们注意。兹特略述於次。

林氏的方法一:博学

俗话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不出门而能知天下事的秀才,诚不多见,但不出门而知天下事、不是不可能的,只看能否博学罢了。这里所谓博学,不是寻章摘句,也不是吟风弄月,而是致力於经世致用之学。林则徐从二十岁起,便致力於经世致用之学了。他於二十岁那一年(嘉庆九年)入福建巡抚张师诚幕,在张幕数年,学识很有进步。金安清说:

张(指张师诚)为乾隆枢直旧臣,精吏治。公相从四五年,因尽识先朝掌故及兵刑诸大政,益以经世自励。

可以证明。以后林氏虽入仕途,却从不废学。林氏做翰林院编修的时候,格外究心经世之学,於六部事例因革用人行政的得失,综核无遗。及至出为浙江杭嘉湖道,又悉心讲求海塘水利。到他在广东禁烟,更努力求通外情,延用善译者随时翻译外国的新闻纸以供参考。就是充军到新疆的途中,林氏还随带有二十箱书,满载在七辆大车里面作征程的伴侣。可知林氏的好学老而弥笃,造次颠沛,未尝中辍。林氏遗留下来的著作,如畿辅水利议,四洲志,都是讲求经世之学的成绩。和林氏同时从政的人,很少像林氏这样博学的。林氏比别人知道得多,其能明察自非偶然了。

林氏的方法二:审问

单是博学还不易做到明察,因为博学所得不过是些书本上的知识。林氏於博学之外复加以审问,他不仅不耻下问,并且每问必详,问过即记。梁廷楠夷氛纪闻说:

则徐因其乡人之久於粤者,习闻水师得规故纵之说,乃选集会城粤秀越华羊城三书院肆业生数百人为观风试,假学政考棚扃而考之。卷夹纸条,开四事为问。四事:一大窑口所在地及开设者姓名,一零星贩户,一令各就耳目所及指出而不书已名於纸片,一断绝禁物法。卷册先由监院教官备送,前一夕预传刻匠,三鼓刻印,留於行署,诘朝乃出,点名后诸生见条纸始知。於是诸生各以所闻详书於纸,则尽悉屯户姓名及水师贿纵报获献功欺朦大吏状。(卷一)

可见林氏的周咨博访,林氏之能查出韩肇庆的劣迹,就是因为出题向书院诸生询问的缘故。武谦霞阁日记说:

林公文忠莅任之初,见一人,先询某省人,随问彼处天时阴阳寒暖,地理山川之扼要,道里之险夷,风俗厚薄,刚柔,土产之丰瘠,事事惟详。於人物尤加意焉,若者可以谈经济,若者可以崇风雅,靡不曲尽。先使书记二人于屏后置笔砚,随所对录之,夜辄省览。人人如是。后再见其人,先检前录,虽隔数年,而历述惟详,其人或已忘之矣。以故见公者无不有畏心焉。其将之滇也,凡滇人在外及曾宦幕游于滇者,悉虚心延访,故未至滇而情形已如指掌矣。(卷下)

可知林氏随时都在仔细访问,而且对问得的话颇为重视,不像别人随便问几句就了事。林氏听旁人说话,如此留心,试问谁还敢欺骗他呢?

林氏的方法三:慎思

博学和审问,是考察“人”“物”“事”“理”的两个重要方法,但若不继之以慎思,则对所得的知识仍不免食而不化。林则徐是能慎思的,他对属员所办的事,总是设身处地思忖一下,假使自己办这件事,该如何办?会有什麽结果?他持此法以考察属,员,很收成效。他曾说?

臣仰蒙畀任封圻,察吏是其专责。如有庸劣不职之员。即应随时参劾,原不必俟及年终。若同在循职,而才具互有短长,器识各有深浅,非时刻留心察看,未易周知。查上司所以考属员者,非於公牍中观其事理,即於接见时询以语言。然各属禀谒之时,谁不能摭拾地方一二情形以备应对?即公牍事件,有实在自费心力者,在专任幕友吏胥者,但就皮而观之,鲜不被其掩饰。臣窃谓察吏莫先自察,必将各属大小政务逐一求尽於心,然后能举以验属员之尽心与否。盖徇人者浮,任己者实,凡事之未经筹划者,纵能言其梗概,而以就中曲折反覆推究,即粉饰之伎立穷。若上司之心先未贯澈於此事之始终,又何从察其情伪?则表率甚不易言也。臣闇昧无能,惟恃此不敢不尽之心。事事与属员求其实际。半载以来,随时考察,虽不敢谓灼见无遗,而司道府之立心行事,人品官声,尚可陈其梗概。(政书甲集江苏奏稿卷一密陈司府道考语摺)

林氏能以自察吏,自易得属员的真相而不为敷衍涂泽的公牍或言辞所蒙蔽了。

林氏的方法四:明辨

慎思和明辨是分不开的,慎思而不能明辨,正犹谋而不决。林氏的决断,确有过人的地方。他任江苏按察使时,在数月内将积案清厘讯结十分之九,充分证明他决断的敏捷。他不久便为人民所爱戴,被称为“林青天”,更足证明他决断的正确公允。决断敏捷而公正,不愧为明辨了。

林氏在陕西巡抚任内监临乡试的时候,已经锁号了,忽然传某号的考生来说:“此非汝本号,其速移归,不汝咎也!”此二考生果然未坐本号,一般人都不解林氏何以能知道得如此清楚。林氏说:“此易知也。此二号本无人,某於盖号戳时取其戳藏之。今其内有人,必非本号矣”。林氏明辨若此,正由细心故耳。

林氏的方法五:笃行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都督还不够,最紧要的是笃行。不能笃行,纵知道弊端所在,也不易揭发,更说不上祛除。林则徐是能笃行的。他在东河总督任内,知道料垛有弊,便亲自周历履勘。他於每垛夹档之中,逐一穿行,量其高宽丈尺,相其新旧虚实,有松即抽,有疑即拆,按垛计束,按束称斤,於是宿弊一清。道光帝称赞林氏说:“向来河臣查验料垛,从未有如此认真者。”

林氏在广东辨理禁烟,将英商呈缴的烟土全部销毁。因为烟土分量有二百三十七万六千馀斤之多,销毁工作经过二十三日之久方才完竣。此二十三日中他特驻节销毁烟土的场所--虎门,始终监视工作的进行。结果,价值数百元的毒物全部确实消除,一点弊也没有。

以上两件事,都足证明林工的笃行。他作事如此周到,他的属下怎敢欺他?又怎能欺他?

林氏的方法并不是他发明的,中庸里面早已就提到了,但二千馀年来有多少人能像他五者俱备?他之明察若神,诚非偶然啊。

二八、七、二十(1939.8.1)安岳城南郭家沟老屋

2003/05/10五柳村重新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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