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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對日和約草案領土條款

陶元珍

  戰爭的終結是和平,和平的具體表現是和約。交戰國間的戰事停止之後,如果和約尚未簽訂,可說戰爭狀態是仍然繼續存在著的。必須和約締成,和平纔算完全恢復。戰敗國固然迫切望和,戰勝國也必待簽訂了和約,纔確切得到勝利的成果。訂立和約,對戰勝國及戰敗國,是雙方同樣重要的。
  民國三十四年,德日兩國相繼向盟軍投降,第二次大戰結束之後,奇怪的是至今六 年,盟國祇與投降在先的義大利和德國的附庸諸國訂立了和約,而盟國與德日之間,則因盟國間意見的分歧,特別是蘇俄之遇事作梗,到現在還沒有締結和約。德日之向盟國很可能呈降書,和盟國之接受德日的投降,祇是停戰,還說不上媾和,而降書和受降書(就盟軍言是受降書),也僅具有停戰協定的性質。和約的締結,實不容再緩了。
  對德和約簽訂與否,與我國關係還小,對日和約,則可說在諸盟國中,我國是關係最切的。我國對日抗戰最久,國人生命財產犧牲最大,豈能於勝利之後,久久拖延,不見和約的訂立?勝利之初美國本主張早訂對日和約,我國政府當局則一時瞻徇蘇俄的意見,竟不肯及早訂立,坐失良機,實可嘆息。及至大陸淪陷,國人共同認識到早訂對日和約的必要,美國對訂立對日和約的準備,也更為積極。幾經美英法三外長會議商酌之後,美國特派國務院特別顧問杜勒斯,兩度至日本與盟軍統帥麥克阿瑟會談對日和約事宜,並與駐日各國代表團會晤,且聽取日本朝野的意見。杜氏又曾到菲律賓、澳洲、紐西蘭訪問,努力取得此諸國的支持。雖未曾到台灣,但在日與我國駐日代表團團長何世禮,是接洽過的。隨後杜氏回到美國,加速擬定對日和約草案,此草案終於最近完成,提交實際參加太平洋戰爭各國,全文譯本已於本月七日台北各報登載了。草案內容,頗多可商之處。好在美國在提出之後,隨即聲明此係未定稿,正等待有關各國政府提意見,並決議作若干修正。我國正宜站在本國立場,指出其中應該補充改正之點。近日國人為文廣泛討論此草案者已多,筆者特專就此草案的領土條款與我國有關部分,略陳所見於次﹕
台澎
  美提對日和約草案的領土條款,具見草案第三章領土全章,其中與我國有關部分,一是日本廢棄對台灣及澎湖的一切權利、稱號與索求。這一點雖破除了部分狂妄日人繼續侵佔台澎的迷夢,如像在日本參議院擁有五十六個議席為參院第二政黨的民主黨所主張者,但不於和約中明文規定台澎歸還中華民國,實有背國際法的精神,且違反了開羅宣言及波茨坦宣言的宿諾。有人說依照國際法,兩國既經宣戰,兩國間一切條約均即作廢。中國既已於太平洋戰事爆發時對日宣戰﹐馬關條約自然失效﹐台澎自然歸還中國,不待開羅宣言發表,不待國軍到台受降,台灣澎湖已重為我國領土了。其實不然,依照國際法,具有永恆性的條約,如割讓土地條約之類,是不因宣戰而失效的,必待戰後於和約中明文規定,原來割讓土地與他國的國家,始能完成收復失地的法律手續。顧大使維鈞前在台北於東吳大學同學會席上,曾就召開對日和會問題發表簡短演說。他說︰「就目前情勢而論,台灣之地位在國際法上並未確定,必俟對日和約簽訂後,始能獲得法律上的根據。」(見三十九年八月九日台北新生報)這話不是隨便說的。現在美提對日和約草案中,祇明文規定日本廢棄對台澎的一切權利、稱號與索求,而不明文規定台澎歸還中國,是祇完成了中國收復台澎法律手續的一半,實在太欠完善了。筆者以為應明加「台灣及澎湖歸還中華民國」一句。
琉球
  其次是美國得向聯合國建議,在聯合國託管制度下,以美國為北緯二十九度以南的琉球群島的管制當局,日本將同意此項建議,美國在作此項建議並對其採取確切行動以前,將有權對這些島嶼(包括其領水)的領土和居民行使管理立法和司法的所有權力。在這裏,筆者認為美國不免忽略了中國對琉球的主權。琉球在明太祖洪武初年,即已成中國的屬國,奉中國的正朔,用中國的年號,國王受中國的冊封,至於向中國朝貢更是很勤。自明武宗正德二年(一五零七)起,即已一年一貢。明清兩代,琉球入朝受冊封進貢的次數,真是多極了。雖說自明神宗萬曆三十七年(日本後陽成天皇十四年,西曆一六零九)日本薩摩藩主島津家久率兵遠征琉球,生擒琉球國王起,琉球遂兩屬於中日之間,但琉球和日本薩摩藩主的關係,中國並不知道,更說不上承認,而琉球和中國的關係則是日本所知道所承認的。就法律方面言,琉球和中日的關係,自不平衡(即中琉關係重於琉日關係)。就事實情感方面說,琉球對中國是真誠歸附,心悅誠服,中國對琉球從未用過武力,而球球對日本,則不過畏其兵威而已。清德宗光緒五年(日本明治十二年﹐西曆一八七九),日本廢琉球為沖繩縣,擄琉王尚泰至東京,祇可說是日本對琉球進一步的侵略,琉球對日本是並不心服的。由琉球紫巾官向德宏和耳目官毛精長之相繼奔至中國哭訴,足見琉球對中國的傾心,而中國即在日本廢琉球為沖繩縣以後,也並未放棄琉球,亦未承認日本在琉球的地位。甲午戰爭前,李鴻章還曾和日本作分割琉球的談判,未獲成議。馬關和約中,亦無關琉球的條款。可見琉球問題始終是中日間一個懸案,不能說琉球是日本的。有人說清穆宗同治十三年(日本明治七年﹐西曆一八七四),為解決日本出兵台灣問題而訂立的中日北京專約中,雖然承認日本出兵台灣是「保民」的「義舉」,但所謂「民」,儘管實際是琉球人,中國仍可作為不知道,不能說因此中國已承認琉球是日本的了。再就文化的關係說,琉球和中國幾是不可分的。琉球人讀中國書的很多,明清兩代均不少琉球學生到中國的國子監肄業,當時傳為美談。在琉球,照樣有文廟,有「學」,而琉球人的姓名,通常是和中國沒有差異的。至於中琉經濟關係,更是密切。從前琉球之要求年年到中國進貢,買賣貨物也是其重要目的。由最近的台琉貿易看來,琉球需要台灣的,是米、煤、紅茶、紡織品、水泥、檜木、竹、糖、食油等項,而台灣需要琉球的,則為鮮魚、乾魚、枕木、木材、生皮、木炭、磷礦石、琉化石等,可見在經濟方面,琉球是依存於台灣的。更就地理民族的關係言,琉球可說是台灣的延長。台灣原名「流求」,由隋唐到兩宋的「流求」均指台灣而言,而今琉球之得琉球之名,則始於明初。在今琉球的名稱以後,台灣本島附近,還保存一個小琉球嶼的名稱,可見琉球之名是由台灣移動到今琉球的。地名的移動,通常代表人口的移動,台琉關係的密切可見。秦末到三國的夷洲澶洲,大概就是台灣和琉球,而夷洲檀洲的居人,長老傳言是由大陸移殖的,更可知台琉很早即有極深的關係,不待琉球的地名移動已然。中國正是琉球的祖國,怎能把她放棄掉呢?
  開羅宣言沒有提到琉球,實在是一個大漏洞。青年黨機關報成都新中國日報,於開羅宣言發布後,常燕生先生曾撰社論專談琉球問題,主張琉球歸還祖國,在當時可說是空谷足音。繼而前行政院長張群氏,也曾提出同樣主張,得到不少琉胞的擁護,旅台琉球革命同志會會長蔡璋氏,即曾發表專文響應。去年九月,蔡氏又曾為文痛斥日本社民黨「收回」琉球的謬論。(日本重要政黨都是主張繼續侵佔琉球的。)文中說:「琉球應為中國一塊重光的土地」,真可謂一語中的。(原文見三十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台北新生報)旅台琉胞,據去年十月台省警務處發表的統計,為數雖僅三百零二人(見三十九年十月三十一日台北新生報),卻能代表八十萬琉胞的意見。日人虛構歷史,讕言「琉球在歷史上即是日本領土的一部分,那裏的居民百分之百是日本人」。日首相吉田茂於三十九年夏天曾向訪問的美國務院顧問杜勒斯如此說(見四十年一月七日台北新生報)。此等讕言,不自吉田始,從前琉球國紫巾官向德宏已痛加駁斥了。中國收復琉球,琉球歸還祖國,乃係天經地義。美提對日和約草案,卻把琉球交付聯合國託管,由美國治理,這未免將中國抹殺了。誠然美國在對日戰爭中,為了攻取琉球群島中最大的一島,犧牲至鉅(第十軍軍長巴克萊將軍即於是役陣亡),但這不能成為美國要求將琉球交付聯合國託管並即由美國治理的理由。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法國全部被德軍佔領,美軍光復法土,也犧牲了不少的生命,並未要求將所光復的地方交付託管,為何琉球不能歸還中國呢?誠然琉球最大的一島(俗稱大琉球島)是良好的空軍基地,為安定東亞不可少的據點,但在琉球歸還中國之後,中國為確保世界和平起見,仍可讓美軍駐防原有的機場,何必定交付託管呢?至於在美軍管制下業已成立的琉球臨時中央政府,於琉球歸還中國後,未始不可成為中國的地方政府。筆者以為琉球儘可劃為一省,面積雖小,人口並不太少,東九省中的興安省,人口不是祇有二十萬嗎?
  美提對日和約草案發表之前,已有美日獲致諒解將琉球「歸還」日本的傳說(見四十年一月七日台北中央日報)。在草案發表之後,隨又傳出美國對小笠原及琉球群島已持新意見,將它們歸還日本的消息(見四十年四月八日台北新生報)。小笠原群島我們可以不管,琉球怎能歸還日本呢?琉球交付託管已為不可,歸還日本更屬失當,站在中國的立場,是要堅決反對的。
  還有琉球群島,並不全在北緯二十九度以南,舊屬沖繩縣尻島群的大東諸島,也是琉球群島的一部分﹐草案全未提及,未免疏忽。
庫頁島
  美提對日和約草案,又謂日本將以庫頁島南部及鄰近該島的所有島嶼交還蘇聯,並將千島列島交予蘇聯。按庫頁島本係中國領土,清文宗咸豐十年(一八六零)的中俄北京條約,雖將烏蘇里江以東的地方劃歸俄國,但庫頁島並未包括在內。庫頁島隨即為日人所竊據,日本又以庫頁島與俄國交換,換得千島列島。日俄戰爭的結果,更由俄國將庫頁島南部割讓予日本。美提對日和約草案既將千島列島歸還蘇俄,就應該將庫頁島南部歸還中國,因為這本是中國的(就是庫頁島北部也應該歸還中國)。海南島、台灣是中國二大島,加上庫頁島,就成了三大島了。


原载1951年在台北出版的《新中国评论》第二卷第一期。除第三段删节八十馀字外,悉如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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