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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台湾民主国并为邱逢甲氏辩护

陶元珍


  台湾民主国之在宝岛昙花一现,为时虽然极短,意义非常重大。胡适之先生在四十自述里称,台湾民主国为东亚第一民主国,并非过誉。在台湾民主国出现之前,东亚是别无民主国存在的。整个中国,包括大陆及台湾都在大清帝国统治之下,日本、暹罗亦均为君主国,印度、缅甸、越南、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彼时则还不成国。在中国的台湾省出现了台湾民主国,不仅是中华民国的先声,并且为东亚放一异彩。尽管由台湾民主国成立到消灭不过四个多月,(清德宗光绪二十一年旧历五月初一日唐景崧就台湾民主国大总统,为成立之始,到是年九月初三日日军攻入台南,台湾民主国便沉痛地消灭了。)其在中国近代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固已有其不可磨灭的地位。经过事实,这里不拟详述,笔者愿略陈台湾民主国的得失作进一步的讨论,并就民主国的倡议者邱逢甲氏所遭受的诬蔑谰言,公平辩护于次:

  台湾民主国的出现,不仅是当时抗日义举,也系动摇满清政权的革命行动。在清廷的全权代表李鸿章与日本签订马关和约,割让台澎与日本之后,台省人民毅然拒绝割让,继续作抗日的奋斗,使清廷割台专使李经方仅能与日本方面接收台湾的第一任台湾总督桦山资纪在船上作纸面的交割,仍待日军费力进攻,始达到其侵占台湾的目的。这一方面表现出台省人民对日的英勇不屈,他方面更表现出其对满清政权的深恶痛绝。本来一个政府平时政治不良,使人民长处水深火热之中,已久为人民所愤恨,一旦对外作战遭遇空前的失败,丧权辱国,割土资敌,当然愈发激起人民的怒潮。横被割弃,身受切肤之痛的台湾省同胞,更是不能忍受了。台湾于继续抗日之外,并成立台湾民主国,这便是不服满清政府统治的表示。所以,台湾民主国之出现实系对满清政权之革命。由于南明郑氏之以台湾为抗清基地,清廷取得台湾之后还是多年不能顺利统治,台省同胞随时作反清的斗争,父子祖孙代代相传,民族意识深入脑海。因清廷在甲午战争中的措施乖方,并签订了屈辱的马关和约,其憎恶满清政权的情绪自更炽烈。台湾民主国之成立,与孙中山先生之首次革命(乙未广州之役),恰在同年,可说是具有同样重要性的。

  但台湾民主国亦有其重大的缺点,第一是反对满清政权不够彻底。作为台湾民主国第一个大总统的唐景崧,便念念不忘他与清廷之间的「君臣之义」,他于就任台湾民主国大总统接受大总统印绶的时候,还穿清廷的朝服,望阙九叩首,纔北面受任,大哭而退。就任之后电告清廷,还说甚么遥奉正朔,永作屏藩,虽另定年号,但年号为永清,仍是不忘清朝之意。景崧于清德宗光绪二十一年五月初一就大总统任,即在是月中因前方战事吃紧,于正吃饭时匆匆放下筷子,假扮商民,带着清廷原给他的台湾巡抚关防,由台北跑到淡水,搭上德国商船内渡。基隆前敌营务处高尔伊写信给景崧,劝他死守台北,依次转进台中、台南,节节抵抗,勿遽内渡。景崧不听尔伊的话,还是逃走了。景崧逃走以后,台省同胞遂于六月中公推驻守台南的名将刘永福接任民主大总统,永福却一次二次三次地辞谢,终于没有就职。他于七月初四日答复日总督桦山资纪来书,仍自称「大清国钦差帮办台湾防务记名提督军门闽粤南澳总镇府依博德恩巴图会刘永福」(刘氏答书及桦山资纪来书,均见刘氏幕客吴相林今生自述。)并未用台湾民主国的名义,这比唐景崧更不如了。永福本曾投奔太平天国余党吴元清,却对清廷所给官位念恋不舍如此,实在令人可惜,反不及唐景崧的态度来得比较坚决了。唐刘均不是台湾本地人,以巡抚总兵的高位,为台湾同胞所拥戴,其态度这样拖泥带水,真使新兴的台湾民主国为之黯然减色。唐景崧逃走,把一百两重的台湾民主国大总统银印丢得不知下落,大概是怕清廷加罪于他,所以不敢带回大陆去。刘永福总算比唐景崧支撑较久,他于八月末纔由台南到海边搭上英国船。唐刘二人本系老搭档,刘永福前在越南率领黑旗军与法兵鏖战,声威显赫,唐景崧便曾亲自至永福军中为之策划,唐氏着有请缨日记以记其事。不过后来二人之间却有了很深的隔关,所以在台湾,唐刘二人并不能精诚合作,这亦是台湾民主国的致命伤,可说是台湾民主国的第二个缺点。

  唐景崧刘永福都是被拥戴的象征,倡议成立台湾民主国的是台省名流邱逢甲氏。邱逢甲字仙根,又字仲阙,台省彰化县人,祖籍广东。自幼勤苦读书,十三岁便入学做了秀才,继在筱云山庄及海东书院读书,以诗文鸣里中,未几联捷中举人,成进士,留京受兵部主事。嗣还台做崇文书院山长,名望甚着。及清廷割让台湾与日本,邱氏大哭说,我早知有今天。台湾是台人所自有,我们不能自弃呀!于是首倡台湾自主之说,登高一呼,全台皆应。群推邱氏草定临时宪法,台湾民主国由是成立。唐景崧被推为大总统以外,邱氏亦被推为副总统兼大将军,台湾民主国的制度即邱氏所制定,蓝地黄虎的国旗也是邱氏所创制的。邱氏于唐景崧、刘永福二人间的不一致苦心调停,唇敝舌焦,继之以泣,可惜终于无效。景崧离开台北逃走之后,邱氏还收拾散亡,继续与日军作战,其奋斗不屈的精神,是值得令人佩服的。

  邱氏后来内渡回到广东祖籍,自号仓海君,念念不忘收复台湾。所赋诗有「亲友如相问,吾卢傍念台。」及「百年如未死,卷土定重来。」之句。由于邱氏对满清腐恶政权的憎恶,终于参加了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阵营。邱氏在清末当选广东省咨议局议长,对革命事业暗中赞助不遗余力。及辛亥革命爆发,广东军政府成立,邱氏复代表广东,参加临时参议院,并照料北伐粤军。他登扫叶楼诗有「扫胡如扫叶」之句,充分流露出忠精耿耿的心情。当年台湾民主国的建立,原系抗日救国的义举,而不是一种分离运动,由于邱氏之参加整个中国的革命阵营,愈发使台湾与祖国打成一片。美丽宝岛虽在日人统治之下,省同胞固无日不望重回祖国怀抱。距马关和约不过五十年,国军终于渡海受降,光复台湾。邱氏卷土重来的预言毕竟实现,可惜邱氏早己赍志以,不能及身亲见了。

  连横《台湾通史》卷三十六列传八有邱氏的传,末了「景崧未战而走,文武多逃,逢甲亦挟款以去,或言近十万云。」连氏此言把邱氏说成贪污之流,亟应加以辨正。在台湾沦陷之年,连氏岁数不大,又未在民主国担任任何职务,见闻并不亲切,其谓邱氏挟款以去,所据当系无稽之谈。而且邱氏是台湾民主国的副总统,在万不得已必须离开台湾时,手边如有公款,自应一齐带走,难道还能留下来等日军接收吗?唐景崧刘永福内渡之后,久把台湾置之脑后。邱氏则念念不忘台湾的收复,手边公款亦必悉用之于光复台湾的事业,决不会据为私有的。连氏于传中轻用「挟款以去」语,好像邱氏是卷款潜逃,未免近于曲笔。元珍于民国十六七年肄业成都大学文预科时,承国文教师白屋诗人吴碧柳先生芳吉把邱氏的《岭云海月楼》特选印散发,读后于邱氏为人甚为景仰。以后看见连氏此传,心里甚不痛快,特为辨正,台省耆贤应有同感。碧柳先生亦系爱国诗人,摹本久失,此文无从质正了。

             原载《新中国评论》第四卷第一期,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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