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中对时政的讽刺

陶元珍

编者按:此文为先父在1945年8月所作,殆亦有感于时政。腐败贪污实为中国痼疾,明察如蒲氏,仅能借笔墨以抒愤,寄希望于神鬼之报应,而对现实无能为力,亦足悲矣!

若把聊斋志异纯看作一部谈狐说鬼的神怪小说,那未免埋没了作者的苦心。蒲龄,他抱着一腔愤世嫉俗的正义感,对当时的政治和社会都很不满意。他之写此书,不过籍以发泄其胸中之郁闷罢了。关於他在此书中对当时社会的讽刺,有暇当另文叙述,这里且略谈他在此书中对当时政治的讽刺。其人,其事,其时,其地,当然都是寓言的。

蒲氏最痛恨的是贪官,在他锐利的笔锋下,大小贪官都现出原形,逃不了应受的谴责。曾进士梦中的曾太师,专权纳贿,强占民产,以至富可敌国,一旦被包龙图和其他朝臣参奏,家产籍没,夫妻充军,在途中便被受害冤民一斧头把脑袋砍掉,及到阎王那里受裁判,单是对贪污一项罪行的处罚,就挺够受的。二百二十一万的赃款全熔成汁水,灌进口去,弄得皮肤臭裂,脏腑沸腾,从前患其尚少,现在则患其太多了。(续黄粱)而一个典史竟连三百钱也要。为了受小偷三百钱的贿,竟诬事主的女儿和小偷私通,致她含冤吊死。事过十年,典史死去的妻子已在地下做娼妓,典史也突被缢鬼用簪子猛向典史刺去,典史忙跑回衙门,当夜便头痛死了。(梅女)这和曾进士梦中的曾太师恰成对比,官的大小悬殊,赃的多少也相差很远,而其害民则是一样的。钱能通神,有钱使得鬼推磨,在幽冥世界里,仍不少贪官。席方平的父亲席廉,被已死冤家富人羊某贿嘱冥使作祟打死,方平出魂到阴间,眼见席廉正囚狱中,狱吏受了羊某的贿,把席廉日夜榜(应为手旁)掠。方平速在城隍郡司冥王处控告,均不得直,自己反被冥王横施上火床、锯体诸酷刑。原来他们都是贪赃枉法通同一气的。最后碰见灌口二郎,才算得到申雪,冥王郡司城隍狱吏冥使,均受应得的惩罚。方平苏醒不久,席廉也复活了。(席方平)还有鼻孔撩天的虚肚鬼王,对初次来见的属下,照例把他们屁股上的肉割掉一斤,纳贿多的可以免割,籍此索贿,异常狠毒。经闻人生向阎罗控告,鬼王才算恶贯满盈,被阎罗把筋抽掉了。(考弊司)。

以上不过是蒲氏讽刺贪官的几个例子,在聊斋志异中,讽刺贪官的例子还多,如“成仙”“王者”“鸟语”“公孙夏”“库官”“韩方”诸条均是,这里不再详引。

对残暴或糊涂的官,蒲氏也很痛恨。在“梦狼”里面,他把官比成老虎。“拆楼人”中的何卿,在陕西做知县的时候,因为一个卖油的偶犯小罪,言论挺撞,卿竟把卖油的立毙杖下。后来卿做了大官,家境富饶,建了一座楼,正直上梁之日,瞥见卖油的进来投生做他的儿子,原来拆楼人已经到了,及至这个儿子长大,果把家产荡尽,靠佣工度日,每得几文钱,便买香油吃。又如做潞城知县的宋国英,到任百日,便杀了五十八个人。半年后,正坐在公桌旁办公,忽然瞪着眼睛站起来,手足乱动,自认有罪该死,过会便没气了。(潞令)这都是讽刺残暴的官的例子。糊涂的官糊涂的令人发笑的。阳谷县知县某硬以为朱生把邻人杀害,到周仓在县衙门里显圣,才知道朱生确系冤枉。(冤狱)潍县知县某被老狐狸说他前生是个驴子现在虽俨然民上,实乃饮糙亦醉。狐狸羞此知县为伍,知县还以为狐狸怕他的神明不敢见他呢。(潍水狐)。

蒲氏很讨厌做官的大摆官架子。某游击忌讳甚多,一日司札吏白事,犯了他的忌讳,他大为震怒,立刻用砚把司札吏打死了。过了三天,他正醉卧着,忽见已死的司札吏拿张名刺进来,说马子安来拜。他陡然想起司札吏已是鬼不是人,拔刀挥去,司札吏不见了,留下的名刺上写着“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原来此游击是讳年为岁,讳生为硬,讳马为大驴,讳败为胜的。(与败同音之字,也讳作胜。)如此荒谬,不免被鬼奚落了。(司札吏)。颠道士对坐轿张伞游山的贵人颇能形容尽致,他赤足著破衲,自张黄伞,作警跸声而出,贵人生气,指挥仆人们攒着骂他,他笑着走掉了。(颠道人)。至於大老爷的称呼,在官场实在用得太滥,连大王神也不服气。苏州在七月中曾下大雪,百姓都很害怕,同到大王庙祷告。大王忽附在人身上说,如今称老爷的,均在上加一大字,你们莫不是看小了我这神,连一个“大”都消受不了吗?众人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刻止住了。(夏雪)。

书办和差人是助官为虐的,甚至是导官为虐的,坏的书办和差人,比坏官还坏。蒲氏把吏比做狼,(梦狼)认杀公役是无罪的。(伍秋月)还有豪门恶奴,亦为民间大患。威威赫赫的五通神,不过是金龙大王的奴隶,若非金龙大王的女儿遣婢子施以宫刑,不知要作多少罪恶呢。(五通)

蒲氏不是没有积极的政治主张,他很赞同考试制度,鸟吏鳖官都该考,(于去恶)连城隍也考。(考城隍)不过考试制度的基础是试官的明识和公心。对不辨优劣的糊涂试官,蒲氏谯让备至。有眼的试官看文章,反不及无眼的和尚用鼻子闻得准。(司文郎)获中的文章往往是作者一读一汗,湿透重衣,无脸拿来见人的。(贾奉雉)学台衙门里帮学台看文章的幕友,大半是乞食於四方的饿鬼道中游魂,在黑暗地狱中八百年,同久处洞中,损了眼睛的精气,乍出来,什麽颜色都看错了。所以生员的好文章竟被列在四等,不免挨手心。(何仙)文昌帝君下面的司文郎一职,有时竟命聋童署理,文运自然要颠倒了。(司文郎)试官的受贿,蒲氏更为切齿。有钱癖的和峤竟也当试官,(于去恶)五千钱便可以买科甲,(僧术)这成什麽话!对不明不公的考试,用张飞撕榜的办法,是最痛快不过的。(于去恶)

就说考试公明,也得所考的东西真有裨於实用。一个终日咿唔的书呆子,任何事情都弄不清楚,纵然考试的利,出去做官,又何能经国济民?这样的人,与木偶又有何区别?这是蒲氏“书痴”一篇的主旨。培养人才的机关是学校,但当时学校中的学官,实未能尽培养人才的职责,蒲氏“司训”一篇,可说把一般做学官的讽刺够了。

与考试制度相反的是捐纳制度,这在蒲氏笔下毫不留情。“梅女”中的典史,本江湖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居官能有何黑白?谁有三百钱,谁自然是他的爹了。“公孙夏”中的某监生,临死捐得真定府城隍一官,走马上任,甚是得意。谁知在路上遇见关帝,关帝把他考试一番,他连字都写得讹误不成形象,关帝大怒,又知道他的官是买来的,命人把他褫去冠服,打了五十板子,逐出门外,什麽都没有了。至於“罗刹海市”之以貌取人,甚至连貌的标准也不正确。更足见蒲氏无穷的感慨。

蒲氏生长在海国山东,深知盐法之弊。贫民竭锱铢之本贩点盐以求升之息,有何不是,却偏要治罪。暴官奸商,上漏国税,下蠹民生,真是其罪不可胜数,却反得逍遥法外,这是何等的不平?!蒲氏在“王十”一篇中有极公允的处置。许多大盐商都勒令下水淘河,小盐贩则站在河岸上监工,有怠惰的便用骨朵敲打,可为小盐贩吐一口气了。

最后要说的,蒲氏全书主旨,在书末的花神一篇。花代表善良,风代表罪恶,蒲氏讨封(风)的檄文不啻是对世间一切罪恶的总攻击,但风力实在太强,谁又真能保着花不被风吹谢呢?

三四,八,二,安岳城南高桥。